三月初十,阴雨。
陆家寨寨墙上,哨兵望着南边的山路已经望了三天。按计划,钱掌柜的商队应该昨天就回来了。可直到午后,依然不见踪影。
“不会出事了吧?”一个年轻哨兵忍不住说。
“别瞎说。”老兵瞪他一眼,“钱掌柜是老行商,走南闯北多少年了。许是路上耽搁了。”
话虽这么说,老兵心里也打鼓。这年头,商路就是鬼门关。土匪、溃兵、流民,甚至那些表面和善的村镇,都可能变成吃人的陷阱。
议事厅里,陆弘、柳明漪、沈元舟都在等。桌上摊着地图,标记着商队的预定路线。
“从这到南边最近的丰集镇,快马三天,车队五天。”沈元舟手指划着路线,“返程载货慢些,六天也该到了。今天已经第八天。”
柳明漪脸色发白:“会不会遇到韩家的人?”
“难说。”陆弘盯着地图,“这条路线避开了韩家主要控制区,但难免有小股巡逻队。如果被撞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商队带着陆家寨的标志性货物,一旦暴露,等于告诉韩家:陆家寨在私下交易,积蓄力量。
窗外雨声淅沥,更添烦躁。
“再等一天。”陆弘最终说,“明天如果还没消息,沈教官带人沿路去接应。”
“是。”
正说着,寨门方向传来喧哗。一个哨兵冲进来:“寨主!商队回来了!”
三人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议事厅。
寨门前,车队缓缓驶入。十辆车回来了七辆,拉车的马只剩十一匹,有三匹是一辆车套着两匹马。护卫队二十人,回来了十五个,个个带伤,衣衫褴褛。
钱掌柜从第一辆车上跳下,一条胳膊吊着绷带,脸上有道血口子。他看见陆弘,踉跄着跪下:“寨主……属下无能……”
“起来说话。”陆弘扶起他,“粮食呢?”
钱掌柜指向车队:“带回来了……但只有预想的一半。我们……我们遇到麻烦了。”
柳明漪已经带人去清点。七辆车上,有三辆装的是粮食,总共约三百石(三万斤)。另外四辆,一辆装的是盐,两辆是布匹,还有一辆是药材。
“预想是五百石粮,还有铁料。”柳明漪脸色沉重,“差太多了。”
陆弘看着钱掌柜:“怎么回事?”
钱掌柜声音沙哑,讲述了路上的经历。
商队顺利到达丰集镇,用货物换了三百石粮和部分盐、布。交易很顺利,当地豪绅对净肤皂和新刀赞不绝口,甚至愿意加价。钱掌柜觉得机会难得,又用部分粮食作抵押,赊购了一批药材——南方湿热,疗伤药、防瘟药都是硬通货。
返程时,为了多带货物,钱掌柜决定走一条近路,穿过“野狐岭”。那里有条古道,虽然难走,但能省两天时间。
“是属下贪心了。”钱掌柜悔恨道,“野狐岭……有土匪。”
车队在狭窄的山道上遭遇伏击。土匪不下五十人,占据高地,滚木礌石砸下。护卫队拼死抵抗,死了五个兄弟,伤了八个。货物被抢走两车,都是粮食。
“那两车……是三百石粮。”钱掌柜眼泪流下来,“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啊!”
陆弘沉默片刻:“土匪什么来头?”
“领头的自称‘独眼狼’,盘踞野狐岭多年。”钱掌柜说,“他们不要货,只要粮食和钱。我们把粮食给了,他们才放行。”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刚出野狐岭,又遇到一队溃兵。”钱掌柜声音更苦,“约三十人,穿着韩家的旧军服,但已不成建制。他们也要粮,我们不给,就打。又死了两个兄弟,伤了好几个,马也被抢了三匹。”
“你们怎么脱身的?”
“是……是用新刀换的命。”钱掌柜说,“我把最后十把新刀给了他们头目,他才放我们走。他说……他说这刀比韩家的还好,值这个价。”
沈元舟一拳砸在墙上:“浑蛋!”
陆弘按住他肩膀,看向钱掌柜:“你做得对。人比货重要。粮食丢了还能再找,人死了就回不来了。”
钱掌柜愣住了。他以为寨主会大发雷霆,甚至军法处置。可寨主却说……人比货重要?
“下去治伤吧。”陆弘说,“好好养着,寨子还需要你。”
“寨主……”钱掌柜泣不成声。
“柳先生,安排伤员去医疗队,牺牲的兄弟厚葬,家属抚恤。”陆弘转身,“清点带回的货物,重新规划分配。”
柳明漪点头:“是。”
车队带回来的货物清点完毕:粮食三百石(三万斤),盐五百斤,粗布两百匹,药材若干。加上寨子原有库存,总计粮食三万八千斤,勉强够一千二百人吃一个月——如果继续维持每日四两的口粮标准。
“一个月……到不了新粮下来。”老耿愁眉苦脸。
“所以要想办法。”陆弘看着地图,“野狐岭的土匪,韩家的溃兵……都是隐患,但也可能是机会。”
沈元舟皱眉:“寨主的意思是……”
“土匪抢粮,是为了生存;溃兵抢刀,是为了武装。”陆弘说,“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乱世中的挣扎者。区别只在于,我们有系统,他们没有。”
“可他们抢了我们!”
“所以要让他们知道,抢陆家寨,不如和陆家寨合作。”陆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沈教官,从山雀小队里挑几个人,去野狐岭和那队溃兵活动区域侦察。我要知道他们的规模、头目、日常活动规律。”
沈元舟眼睛亮了:“寨主想收编他们?”
“不一定收编,但可以交易。”陆弘说,“土匪有地盘,熟悉山野;溃兵有战斗经验,见过血。我们需要这些,他们需要粮食和武器。各取所需。”
柳明漪担忧:“可他们毕竟不是自己人,万一反咬一口……”
“所以要建立规则。”陆弘说,“先接触,小规模交易,建立信任。同时,我们要足够强大,让他们不敢轻易背叛。”
他看向周大牛:“孙师傅的新刀,还有多少?”
“打好的十二把都被商队带走了,现在又打了八把,总共二十把。”周大牛说,“按现在的进度,每月能出三十把。”
“加快到五十把。”陆弘说,“我们要用这些刀,打开局面。”
当天下午,统筹司重新调整了物资分配方案。粮食按户配给,每户每日按人口领取定量的粮食和盐。布匹优先分给缺少冬衣的家庭,药材由医疗队统一管理。
孔九章设计了一种“粮票”——用硬纸片印制,盖统筹司的章,分为一两、五两、一斤三种面额。寨民凭粮票去食堂领饭,食堂凭回收的粮票向仓库领粮。这样既能控制消耗,又能减少分发环节的损耗。
“孔先生这法子好!”柳明漪赞赏,“以前是发粮,现在是发票,中间环节少了,想做手脚也难。”
孔九章有些不好意思:“是从钱庄的银票想的。其实还能更细,比如按工种分不同颜色的票,但眼下条件有限,先这么用着。”
粮票制度第二天就开始试行。寨民们领到花花绿绿的纸片,起初不习惯,但用了几次就发现方便——不用每天排队领粮,食堂按票打饭,清清楚楚。
只是饭越来越稀了。四两粮票,换来的是一大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和半个杂面饼。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寨子正在渡难关。
三天后,赵小虎的侦察队回来了。
“野狐岭的土匪,确切说是五十三人。”赵小虎汇报,“头目‘独眼狼’,原是北边边军的小旗,因克扣军饷被通缉,拉了一帮逃兵落草。他们占着野狐岭的隘口,专门劫掠过往商旅,但一般不杀人,只要钱粮。”
“战斗力如何?”
“参差不齐。”赵小虎说,“有十几个老卒,见过血;其余多是流民,混口饭吃。武器装备简陋,刀枪生锈,弓弩稀少。”
“那队溃兵呢?”
“更难缠。”赵小虎神色凝重,“他们自称‘黑旗营’,有三十八人,都是韩家老兵,落鹰峡战败后不愿归队,成了流寇。装备虽旧但齐全,有弩机十把,皮甲二十领。头目叫韩老七,是个百户出身,懂战阵。”
陆弘沉思:“两支队伍有来往吗?”
“有。”赵小虎说,“我观察到他们曾接触过,好像谈过合作,但没谈拢。独眼狼嫌韩老七规矩多,韩老七嫌独眼狼是乌合之众。”
“好。”陆弘起身,“准备礼物,我要见见这两位。”
沈元舟大惊:“寨主,这太危险了!土匪溃兵,都是亡命之徒!”
“所以才要亲自去。”陆弘说,“乱世之中,实力说话。我若不敢去,他们凭什么信我?”
柳明漪也反对:“寨主,至少多带些人……”
“带十人,足够了。”陆弘说,“赵小虎跟我去,王大柱带队护卫。礼物嘛……粮食两百斤,新刀五把,盐二十斤。”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危险。但陆家寨要壮大,就不能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世界,有危险,也有机会。我们要把危险变成机会。”
众人无言。他们知道寨主说得对,但还是担心。
三月初十五,清晨。
陆弘带着十二人出发了。十名护卫由王大柱率领,赵小虎任向导,还有一名随从负责携带礼物。没有打旗号,都穿着普通衣装,看起来像支小商队。
目标第一站:野狐岭。
山路崎岖,雨后泥泞。队伍走得很慢,中午才到野狐岭山脚下。赵小虎打了个呼哨,山林里钻出两个放哨的土匪。
“什么人?”
“陆家寨的,来见你们大当家。”赵小虎上前,“带路吧。”
两个土匪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吹响竹哨。片刻后,十几个人从山林里出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正是独眼狼。
他打量了陆弘一行人,目光在那几车礼物上停留片刻:“陆家寨?抢了黑石堡的那个陆家寨?”
“正是。”陆弘下马,拱手,“陆弘,陆家寨寨主。”
独眼狼眼神变了变:“有种。敢闯我的地盘。说吧,什么事?”
“谈笔买卖。”陆弘示意手下打开礼物,“两百斤粮,五把新刀,二十斤盐。见面礼。”
独眼狼上前,抓起一把新刀,抽出半截,寒光凛凛。他独眼里闪过贪婪:“好刀!比韩家的还好!”
“孙师傅的手艺。”陆弘说,“这样的刀,陆家寨每月能出五十把。”
独眼狼盯着陆弘:“你想换什么?”
“不换,送。”陆弘说,“交个朋友。以后陆家寨的商队过野狐岭,还请大当家行个方便。当然,不会白过——每次留下买路钱,比你们抢的只多不少。”
独眼狼愣住了。他占山为王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拼命的,没见过主动送钱送粮还要交朋友的。
“你……图什么?”
“图个安稳。”陆弘说,“陆家寨要发展,商路不能断。与其每次提心吊胆,不如化敌为友。大当家得了实惠,我们得了平安,双赢。”
独眼狼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陆寨主是明白人。好,这朋友我交了!以后陆家寨的旗号过野狐岭,我的人绝不动一根手指头!”
“谢大当家。”陆弘拱手,“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见见黑旗营的韩老七,但和他们不熟。大当家能否引荐?”
独眼狼脸色一沉:“韩老七?那老古板,不好说话。”
“所以才需要大当家出面。”陆弘微笑,“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独眼狼想了想:“行,我试试。但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足感盛情。”
当天晚上,在野狐岭匪寨里,陆弘见到了韩老七。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带着四个手下,都是精悍的老卒。
“独眼狼说,有人要见我。”韩老七看着陆弘,“就是你?”
“正是。”陆弘起身,“韩百户,久仰。”
听到“百户”这个旧称,韩老七眼神闪了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逃兵。”
“落鹰峡战败,非战之罪。”陆弘说,“慕容家骑兵突袭,韩家左翼崩溃,你们营死战断后,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不愿回去受军法,这才流落至此。我说得可对?”
韩老七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关注那场战事。”陆弘说,“韩百户,你们不是逃兵,是败军。败军和逃兵,不一样。”
韩老七沉默了。落鹰峡一战,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带着三百弟兄断后,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回去?韩冲不会听解释,败军之将,唯有斩首示众。所以他们只能逃,成了见不得光的溃兵。
“陆寨主找我,到底何事?”
“给你们一条路。”陆弘说,“一条堂堂正正活着的路。”
韩老七盯着他:“什么路?”
“陆家寨缺教官,缺有经验的老兵。”陆弘说,“你们三十八人,如果愿意,可以来陆家寨。身份洗白,待遇从优。平时训练新兵,战时带兵打仗。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抢掠为生。”
“条件呢?”
“忠诚。”陆弘说,“对陆家寨的忠诚。过去的韩家兵身份,必须彻底割断。”
韩老七和手下对视一眼。这个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他们当了一辈子兵,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能有个地方收留,能堂堂正正吃饭,是天大的诱惑。但要他们背叛韩家……
“韩家已经不把你们当自己人了。”陆弘看穿他的心思,“你们在溃兵名单上,是逃兵,抓到就是死。而我,把你们当人才,当兄弟。”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可以不答应。继续当流寇,抢掠为生,直到某天死在别的土匪手里,或者被韩家清剿队抓到。你们自己选。”
韩老七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弟兄们商量。”
“可以。”陆弘起身,“三天后,我还在野狐岭等消息。这期间,你们可以派人去陆家寨看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留下五把新刀,一百斤粮,告辞离开。
回程路上,王大柱忍不住问:“寨主,他们会答应吗?”
“一半一半。”陆弘说,“韩老七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轻易背叛。但他也要为手下三十八个兄弟着想。乱世之中,活下去最重要。”
“那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继续当我们的潜在敌人。”陆弘说,“但至少,我们努力过了。系统要壮大,就要不断吸收新血液。韩老七这样的人,正是我们需要的。”
赵小虎忽然说:“寨主,我发现韩老七手下有个小个子,眼神特别活。我怀疑……他是韩家的探子。”
陆弘眼神一凝:“确定?”
“不确定,但感觉像。”赵小虎说,“他一直在观察我们,记下了每个人的特征。普通溃兵,不会这么仔细。”
“记下他。”陆弘说,“如果韩老七答应入伙,这个人要重点观察。”
队伍回到陆家寨时,已是深夜。寨墙上火把通明,柳明漪和沈元舟都在等。
听完汇报,柳明漪松了口气:“总算有进展了。野狐岭的麻烦解决,商路就通了三分之一。”
“还不够。”陆弘说,“南边的商路还要开拓更多。钱掌柜伤好后,让他继续跑。这次走大路,宁可慢些,也要安全。”
沈元舟则关心韩老七的事:“如果他们真来了,怎么安排?”
“单独编一队,叫‘教导队’。”陆弘说,“由韩老七任队长,负责新兵训练。但训练计划要按我们的来,不能照搬韩家那套。”
“明白。”
第二天,寨子里传开了寨主单刀赴会收服土匪的故事。虽然细节被夸大,但寨民们的士气明显提振了——寨主敢为了大家的安全亲自去和土匪谈判,这样的领头人,值得追随。
孔九章的粮票制度运行顺畅,食堂的浪费明显减少。王木匠的双人犁开始量产,开荒队试用后反馈良好,效率提升三成。
刘老根的旱稻试验田里,幼苗又长高了一寸。虽然还是纤细,但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欢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弘知道,这只是开始。粮食危机远未解除,韩家和慕容家的威胁依然存在,胡管事和韩冲的矛盾随时可能波及陆家寨。
系统要生存,就必须更快地成长。
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苍茫的山野。
春天已经到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