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暖炉烧得融融的，殿角浮起一缕淡淡的沉香。曹娘娘坐在临窗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便也出不得门，就看紫云带着几个宫女整理堆叠的绢缎。
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三殿下来了，曹娘娘抬头，就见靖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见礼。
她抬了手便含笑开口：
“这是哪来的闲散郎君，这是又到我这里逃功课来了？官家今日不叫你去福宁殿磨墨了？”
紫云已是过来给靖王摘了风帽，解了氅衣，靖王走到母亲边上坐下，顺手抱过那只猫，逆着毛撸了两下，那猫极是不满意，喵呜两声，一个用力跳走了。
曹娘娘便伸手打他：
“你说你三十岁的人了，这般没个正经！一会子官家来了，必要又训你！真是，半点子也不争气！”
“我还要怎么争气，阿娘，你是不知道，官家拿我当驴使唤……”
他话未说完，曹娘娘已是捡了一根如意要打他：
“整日就会胡说！讨打！”
靖王忙歪了身子躲过去，又招手叫董承彦：
“拿来！”董承彦趋步上前，双手将那匹素绫稳稳承上，靖王笑道：
“我可是有正事，给阿娘送孝心来了呢！”
曹娘娘伸手拂过细密平整的织纹：
“织得倒是匀净，可瞧着不像是官造的。谁向你进献的？”
靖王一脸无辜：
“阿娘可是看得起我，我这般的人谁躲都来不及呢，还给我进献？是我弄进宫那个方引，他家有个织坊，送了我几匹。我又不懂这东西，拿给阿娘，也是借花献佛不是？”
曹娘娘似笑非笑瞅着他：
“那你这花我可不敢收。你这般穷的人都舍得给我送布，所求可小不了。”
靖王被母后一眼看破心思，挪了挪身子，离曹娘娘更近了些：
“阿娘也莫要将人看扁了去，我怎么就没银钱了？”
他从荷包里掏出三张交子来，“三十贯呢！”
曹娘娘又想打他，靖王嘻嘻笑道：
“这钱看着多，其实……”
曹娘娘用手拍了他一下：
“哪里看着多了？！你穷还不是你不争气！你若是争气……”
“阿娘，阿娘，阿娘……”靖王忙打断母亲，一脸谄媚：
“莫要念我，我又得了小郎呢！官家才赐了名字，锟儿……”
曹娘娘打断他：
“别转移话题，这事我如何不知？再不说你要干嘛，我要歇息去了……”
靖王只好拉住母亲：
“儿臣太穷了些，阿娘，现在都要收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小官两匹布的孝敬了呢！”他苦着一张脸。
“官家罚了我的奉，我可是精穷，便是要赏人也拿不出东西来。我知阿娘素来有好东西，与我两样，我回去赏人用！”
他边说边走到曹娘娘的梳妆台前，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道：
“我也不要好的，那什么点翠呀，嵌宝呀，乡下人也识不得。阿娘只与我两只金镯子就好……”
他边说边拿出一对赤金镯子扬给曹娘娘看，曹娘娘气得笑出声来：
“混账东西，一匹几贯的布就要骗了我的金镯子去！”又见靖王已是要将镯子收进荷包忙道：
“快放下！那镯子是龙凤呈祥，乡下人带不得！”靖王只好讪讪地放回去，接着翻找。
曹娘娘没法，只好说：
“紫云，将那匣子抱过来，我与那贼子找！没得让他乱翻我的东西！”
紫云笑着抱了匣子过来，曹娘娘拿了两只小巧的虾须镯递给靖王。
靖王拿起看了，就见镯身以赤金拔作虾须般纤细金丝，累丝编织成玲珑镂空环体，金络之内嵌一颗浑圆珍珠。他手稍一转，便见莹白珍珠在金丝围就的空腔里自在滚转，温润珠光透过细密金纹漫溢而出。
他似有些不满，拿着镯子还看那匣子，曹娘娘便道：
“不是只要镯子？”
靖王讪笑：
“太轻了些，乡下人嘛，喜欢又大又沉的……”
“胡说！这才是年轻妇人戴的！那又大又沉的哪个喜欢？”
靖王又将那对龙凤呈祥的镯子抢出来：
“没得给了旁人新妇，不管自家新妇的道理。才与我生了小郎，也与她一对！”
曹娘娘却是劈手夺过来：
“要你想着，我早送了东西过去了，一套东珠头面，不比这两个破镯子强！没眼力的东西！”
靖王又一把将镯子拿了回来：
“东珠头面是阿娘送的，这个却是我的心意呢！”
曹娘娘拿他没了法子，又翻出两只金钗来，一只是八宝点翠的大凤钗，“这只又大又沉，又是八宝点翠，你送与你新妇吧！”
她又拿了那只小巧的石榴钗，石榴嘴那里嵌的红宝石，“这只与你赏人。”
她说完又盖上盖子：“紫云，拿走！以后看好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靖王拿了东西就又要装荷包里，气得曹娘娘拿了如意打他：
“没出息的东西！我还能不给你了？一会子让紫云拿盒子装了给你送过去！”
靖王脸上微微一热，干笑两声：
“这不是天冷，不想麻烦紫云姑姑嘛。”
母子二人正说笑间，殿外内侍脚步轻碎，来报官家来了，母子二人忙起身迎接，见这屋里暖意盈盈，其乐融融，娘娘这一阵子身子都好了不少。
一时间又觉得让这孽障回来也是好事。
“这是聊什么呢，娘娘这般高兴？”
曹娘娘笑道：“正说三郎空手套白狼呢！”
靖王连忙拱手辩解：
“阿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儿臣也是带了东西来的，怎么就空手了？儿臣孝敬在先，阿娘赏赐在后，一来一往合乎礼数，如何能算白拿？”
官家起身看了看紫云正在装的东西，伸手将那对赤金镯子拿出来，转过身对曹娘娘道：
“这般好的东西怎么就给他了？”
曹娘娘笑道：
“还不是你们父子眼光一样？！他也觉得这东西好，非要给他新妇讨了去！”
官家放下镯子有些感慨：
“一晃都这么久了，这还是我当年亲手给你挑的聘礼呢。怎么就便宜了这孽障去？”他又拿起那只凤钗来：
“这个也给？”
曹娘娘站起身，接过金钗看了看，目光里全是温柔：
“镯子都给他了，也不差这钗子了。”
靖王确是不知这镯子和钗子原来是阿娘的聘礼，现下阿娘只得他一个小郎不与他还能与谁？
心下就更笃定些，这会子见了官家，便眼珠一转，抓住机会又转向官家，顺势再求：
“官家，娘娘已是赐了，不如官家也再添个饶头？我不要多的，与我两坛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