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显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方引一下子蔫了，像是一丛才长出叶子正欢欣鼓舞的嫩草，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水。
黄显慢慢吃着鹿肉也不说话，方引想了一会儿，见他茶杯空了，又起身添了茶，才又坐下道：
“大人，是我想岔了。周彦不行，陈华肯定行。他不过是个侍卫，又无品阶又无官身。
上次咱们被劫的时候他就极机灵，可又无封赏。这次若是让他随行，一来能帮衬我，二来徐大人也好找官家与他个封赏！”
黄显真心地笑了起来，方引见大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些，便又道：
“李休也可以试试，上次虽说他没出什么力气，可他素日为人极是不错，这次也是因着孙挺让他看着齐元，他也不能算是怯战。这回带着他，一来给他个机会，二来我们也能再试试他人品。”
黄显极是欣慰，亲自拿了一块鹿肉给他：
“这才对。我觉得你说的这两个人都好，你回去也与徐典再议议。他那个人看着粗狂，可人是称得上腹有锦绣，内有乾坤的。商定了报给靖王爷过过目。”
“你这次回去，家里若是合适的子弟也可以带出来一两个。你如今也是做官的人了，也该有一两个帮手。家中若是没有，可以找我父亲，让他帮你举荐一下，也不要多，一两个就足够了。”
方引恭恭敬敬的站起来，认认真真的给黄显行礼，黄显一把扶起他：
“这般做什么！还有正事呢！你明日就要先去兵部，找职方司要一张汴京到常州的水路图，上面标着哪里有浅滩、哪里有闸口、哪里可以停靠补给。
再去漕运司，拿你的旨意去调船，我看旨意上没说是几条船，你便要两条官船，宁多勿少。
水手不用你操心，漕运司有常备的船工，你只管挑好的便是。护卫的话，你只管找徐典。
对了，还要再问靖王要回程亲卫的名单，把他得用的人给他带回来。”
方引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黄显叹了口气：
“三郎，这事难也不难，只一样必要事事考虑周祥。你还记得王爷才上船时吃不惯船上的吃食吗？”
方引便一下子苦了脸，黄显见他这样子就笑：
“一定要和王府的属官多方磋商，这一路上除了确保安全还有无数的小事呢。
三月春汛河水涨，春雨连绵。大到苫盖防潮，小到饮水用水，全要想好。三郎，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只管安全到京就好。可你这次却还要让人舒心到京才行。”
方引的心被大人的话一会子说到了宽处，一会儿又说到了窄处。他那脸上就一会晴一会雨，看起来极是有趣。
黄显不想他忧心，拍了拍他笑道:
“无甚担心的，回去把我说的，你想的梳理一下，一条一条的地列出来，你呀，也整理成个册子，分门别类的写，说不定以后你这个册子要被人借来借去，奉了为宝典呢！左右你走的时候也要到十一月二十，还有差不多十日呢。你写好了，拿来给我看。
船上也有三四十日，够你慢慢想的。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到常州找黄知州，他不会不管你，尽管放心。”
有了这话方引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他那脸上又浮现出来那股子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来。
黄显想，任谁从那山道上日日风吹日晒推着车收猪的少年，到如今打马街头，谈笑官宦，也该高兴。可他还是忍不住敲打他：
“我父亲总说人要少年成名才配得上少意气风发！我看三郎如今也是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了！少年意气纵是可贵，可一定要戒骄戒躁，知道不，三郎？”
方引满脸的笑意，想收也收不住，可见大人这般说也知他好意，便红着脸道：
“我是什么人自家最是清楚，没有阿爹，没有大人，没有殿下，哪有我今日。我必不敢得意忘形。”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方引便告辞要走，黄显送他到门口，见他又去牵马，便皱眉：
“你连件氅衣也没有，以后天冷不许骑马！”
方引最不喜欢这话，苦着脸看黄显：
“大人，我穿的极厚呢，一点也不冷，真的，大人！我看殿下那氅衣身前也系不上，骑起马来也全无用处。我用不到那东西……”
黄显见自己说了一句，这小子就说了一片出来，一下子沉了脸，方引有些害怕，可还是想争取一下：
“大人……我……还想找……找徐大人借一匹马……回……回常州呢……”
黄显还是不说话，方引心里便忐忑起来，他见地上有块小石头，轻轻踢了一下，那石头却是被冻到地上，一下子没踢动。他便在那儿一下一下地踢着石头，也不敢再说旁的。
“回去骑慢点……”
方引一下子高兴起来，那石头一下子就被他踢得飞了起来，差点打到黄显，方引才想道歉，就听黄显接着说：
“不许找徐典借马！你回去一路行船，用不到那东西。这天气太冷，不要枉生事端。”
方引一下子又蔫了，还想回去带锦娘骑马呢，可大人又不许，他只好行礼告辞，也不敢当着大人显摆一下他新学的上马姿势。
老老实实地牵着马走出老远，回头再也看不见衙门的门口了，方引才扳鞍飞身上马，手上一抖缰绳，双腿用力那马就箭似的跃出去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