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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按剑的手指松了一松。进来吧。

两个巡察使跟着他进了正堂,周勃坐在主位上,手按着剑柄。两个巡察使坐在下首,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陈巡察使清了清嗓子,打开随身带的册子。绛侯,下官此来,按岁例核查三件事。户籍、粮储、吏治。

户籍在县衙,粮储在仓,吏治……周勃顿了一下。侯府无吏。

陈巡察使低头记。那便先核户籍。县令那边已经报了,下官去核对一下。粮储……

粮储在城西仓。管家带你们去。

谢绛侯。

核查的过程很顺利,户籍的数目对得上,粮储的数目也对得上。侯府没有属官,谈不上吏治。两个巡察使跑了一天,把该查的都查了。

傍晚,他们回到侯府,向周勃汇报。户籍无误,粮储无误,封地民生尚可,无流民,无饥荒。

周勃点点头。他还是穿着甲,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二位辛苦了。管家,备饭。

饭备了,不丰盛也不寒酸。周勃没怎么吃,看着两个巡察使吃。巡察使吃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嚼。吃完饭,天快黑了,两个巡察使告辞。周勃送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马车出了巷子,上了官道走远了。直到车影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管家在旁边,小声说:侯爷,撤甲吧,天冷,铁甲贴着身子,容易着凉。

周勃没说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两个巡察使离开绛邑之后,在路上商量了一件事。陈兄,绛侯这般举止,要不要报上去?

陈巡察使想了想。按规矩,封地若有异动,应当上报。但绛侯没有异动。他只是……穿了甲。

穿甲见朝使,这算不算逾制?

算,但他是绛侯,有军功在身,穿甲不算什么大罪。再说了,人家没拦我们核查,该看的都看了,该报的都报了。

可那阵仗……

我知道。陈巡察使叹了口气。回去写清楚就是了,怎么写的,让上面定。

两个人到了驿站,各自写了一封文书。陈巡察使写的是:绛侯接见巡察使时着甲列兵,举止异常,然配合核查,无违例之举。宋巡察使写的是:绛侯疑心甚重,披甲见使,似有戒备之心,然封地事务无异常。

两封文书送到长安,进了御史府,又进了未央宫。

刘恒看到文书的时候,正在批奏章。冯敬把文书递上来,他接了,看了一遍。

看完了,放在案上。灌丞相来过没有?

在殿外候着。

叫他进来。

灌婴进来,行了礼。刘恒把文书推过去。

灌婴看完,眉头皱了一下。绛侯这是……

吓的。刘恒说。

灌婴沉默了一会儿。臣与绛侯同袍多年。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沙场上的箭雨他都敢往里冲。如今被两个文官巡察使吓得披甲列兵?

正因为天不怕地不怕,才知道自己怕什么了。刘恒说。

灌婴没接话。

他怕的不是巡察使。刘恒说。他怕的是我。怕我秋后算账。怕他那些旧账翻出来,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陛下会吗?

刘恒看了他一眼。灌婴低下头。臣多嘴了。

不会。刘恒说。他没有反心,就不杀,也不必告诉他。

他拿起笔,在文书后面批了四个字:无妨,勿究。批完递给冯敬。传回去。照此回复。

冯敬接过文书,退下去了。灌婴还站在下面。他想说什么,又不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绛侯……老了。

刘恒没应。他低头继续批奏章。批了几份,忽然说了一句:他当年在战场上,也是这样。箭来了先穿甲。甲穿好了心才定。

灌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

去吧。刘恒说。

灌婴躬身退了出去。

绛邑这边,周勃没有等到任何回复。巡察使走了之后,他等了三天,每天穿着甲,坐在正堂里等长安的消息。等了一天没有。等了两天没有。第三天,他终于把甲脱了。脱下来的时候,甲片上的锈蹭了他一手。他看着那些锈,忽然觉得好笑。铁甲都会生锈,人怎么会不锈呢?

后来,长安传来了消息。不是针对周勃的,是朝廷的例行公文,减税的诏书正式颁行了,绛邑也在其列。赋税减了两成,口赋免了一年。

周勃拿到文书,看了两遍。赋税减了,他的食邑收入少了,但百姓的负担轻了。这是好事。刘恒减税,说明朝廷在做事,在养民,不是在清算旧账。

他把文书叠好放在案上。管家。去库房,把去年存的粮食,拿出两百石来。分给封地里的孤寡。

管家愣了一下。侯爷,那是您的……

分了。

管家应了,转身去办。

周勃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春天来了,树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风里晃。他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活着也还行。

绛邑侯府甲兵列阵、披甲见使的模样,经巡察官吏传回长安,又在郡县官吏口中辗转流传,不过旬月,早已传遍三辅内外。朝堂上下无人不知,昔日权倾朝野的绛侯周勃,归藩之后心神惶乱,每每朝廷官吏入境,皆全副武装相待,府中护卫常年持戈戒备。

刘恒置之不问,不追责、不斥责,落在地方官吏眼中,却成了另一层意味。当今天子锐意集权,肃清勋贵旧弊,拆分列侯权势,罢黜元勋相权,步步收紧朝堂规制。如今唯独对周勃失态逾礼之事闭口不提,不少基层官吏私下揣摩圣意,认定天子心中依旧忌惮这位开国老将,只是碍于拥立功勋,不愿亲自落人口实,背负薄待功臣的名声。

河东郡的官场里,苟平是个出了名的能人。做县令三年,换了三任上司。每一任刚来的时候,他都跑得最勤,送礼最厚。每一任要走的时候,他都能提前嗅到味,赶紧跟下一任搭上线。三年下来官没升,但谁都挑不出他的毛病。赋税交得齐,案子办得清,县里太平,上司省心。

这样的人,放在太平年月,一辈子可能也就是个县令。但眼下不是太平年月。眼下是朝堂换血的时候。旧人下去,新人上来,中间有一大块空当。谁要是能在这个时候递上一块砖,说不定就能垫高自己。

苟平一直在等这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