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邑的夜里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周勃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一直没睡着。长安的相府夜里也有雨声,雨声之外还有别的,更夫打梆子,巡夜的士兵踩过青砖,远处偶尔传来马嘶。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屋顶上数数。
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隔壁屋里管家已经打起了呼噜,匀净的,睡得很沉,周勃听着那呼噜声,更睡不着了。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浑身是汗,做了一个梦,梦里刘恒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说话,张不开嘴,想抬手,手抬不起来。低头一看,手上戴着枷。
他坐起来,喘了口气,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绛邑的侯府比起长安的相府小了很多。院子三进,正堂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墙是夯土的,刷了白灰,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周勃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一圈。走完站在槐树下,抬头看树梢,树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他看一会儿,回屋吃饭,看封地的账册,每天都翻,翻来翻去就是那几页。
管家觉得不对劲,侯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长安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直接去前厅,属官们排着队来禀事。侯爷坐在那里,听,说,决断。一天下来,批的公文能堆半张桌子。现在呢?一天到晚坐在屋里,翻账册,翻来翻去就那几页,翻完了,发呆。
管家不敢多问,他只是把饭做得更用心了一些,侯爷吃得少,他就把菜做得更香一些,希望侯爷能多吃两口。
十几天后长安来了一个信使。每年年底,朝廷会给各封地送一次例行的文书,岁入账目、新政通告、来年赋税数目。信使骑着马,带着一个布包,到了绛邑县衙,县令签收后转送到侯府。
管家进来通报的时候,周勃正在吃饭。长安来的?
是。朝廷信使,送岁例文书。
周勃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让他进来。
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袍风尘仆仆。进来行了礼,从布包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周勃没接。他盯着那卷帛书看了几眼,像看着一条蛇。就这个?
就这个。信使说。岁例文书。县令那边也签收了一份。
没别的了?
信使愣了一下。没别的了。就是岁例。
周勃伸手接了,手指碰到帛书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他展开来看,上面写的是明年绛邑要交的赋税数目,还有几条新政的通告。减税的诏书也在里面,刘恒减税了,天下都减,绛邑也减。赋税少了三成。
他看完,把帛书卷起来攥在手里。
信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信使连忙说不敢,周勃让管家领他去客房歇息,备了酒饭。
信使走了之后,周勃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把帛书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叠好放在案上。他叫管家进来。去把府里的护卫叫来。
管家应了。不多时,十几个护卫站到了院子里,都是周勃从长安带过来的旧部,跟着他多年,打过仗,身上有伤疤。
从今天起,周勃说,府门派人守着,白天两个,夜里两个,有长安来的人,先报我。
护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领头的应了声,带着人下去了。管家站在一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看见侯爷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赵县令来了一趟。赵县令在绛邑做了五年。以前周勃来封地见过几次,远远地行个礼,说两句客套话,周勃不怎么搭理他,一个列侯,一个七品县令,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这次赵县令来,是例行拜见。新的一年封地的户籍要核对,田亩要丈量,这些事需要侯府配合。他带了文书,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下。
周勃接见了他。赵县令进来行了礼,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勃穿着一身便服深衣,没有甲没有剑,堂上站着四个护卫,手按在刀柄上。院子里还能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巡逻。
赵县令定了定神,把文书递上去,周勃接了看了一遍。
户籍的事你照常办。需要侯府出人的,跟管家说。
田亩丈量什么时候开始?
开春。三月。
周勃把文书放下。赵县令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没说。赵县令又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赵县令出了府门,骑上驴往县衙走。路上他想,绛侯这是怎么了?
开春之后,朝廷派了巡察使下来,巡察使巡查封地是老规矩。每年都有,各郡各县都习惯了,列侯们接待巡察使,无非是备一桌酒饭,把该交的文书准备好,配合问几句话,有的列侯懒得见,让管家代劳,有的热情一些,亲自陪着走走看看。
周勃听说巡察使到了绛邑,站在正堂里,手攥着剑柄。
备甲。他对管家说。
管家愣了。侯爷,巡察使到了,备甲做什么?
备甲。
管家不敢多问,跑去叫护卫。不多时,十几个护卫披上铠甲,拿了长戈,站到院子里。
周勃穿上铁甲,系好带子,管家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侯爷,巡察使是朝廷的文官,不是来办罪的。往年巡察使来,各封地都是便服相迎。
你懂什么。周勃说。管家闭嘴了。
周勃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护卫们分两列,站在他身后,甲叶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陈、宋两个巡察使到了侯府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个阵仗。
两个人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愣在原地。府门前站着一队披甲的士兵,长戈在手,面无表情。正中间站着一个穿铁甲的老者,腰悬佩剑,面色铁青。
陈巡察使咽了口唾沫。他跑了十几年封地,去过几十个侯府,没见过这样的。
列侯穿甲接朝使,闻所未闻。
这……宋巡察使低声说。是不是弄错了?
陈巡察使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奉御史府与廷尉府之命,巡查绛邑封地。敢问绛侯……
文书。周勃打断他。
陈巡察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周勃没接,他盯着那份公文看了几息,示意旁边的护卫拿过来,护卫接了,递到他手里。他展开,看了一遍。
公文是真的,盖着御史府和廷尉府的印,上面写着巡查的范围、内容、期限。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例行巡查。
周勃把公文合上,手指用力地攒着帛边。他抬头看了看两个巡察使,又看了看自己身后披甲的护卫,甲叶在风里偶尔碰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