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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和张苍入宫复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恒摆手让他们起来,问了四个字:动静如何?

贾谊先答,列侯圈层人心浮动,无人敢公然抗旨,但有心存侥幸者,观望不动。

张苍补充:诏书引了祖制,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也不是人人都服。有人私下串联,试图托人求情。

刘恒点点头。不必催。三个月的期限,让他们自己掂量。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长安城里,一百多座侯府的灯还亮着。

循序推行。刘恒说。不苛责,不急迫,让该走的人自己走。

贾谊和张苍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刘恒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份列侯名单又拿了出来。他拿起笔,在已经走了的人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现在圈很少,只有几个。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秋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残叶贴在窗棂上。

诏书颁了第七天,周勃府里来了一个人。

舞阳侯府的长史,天擦黑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主母让送来的酱肘子。门房接了食盒,进去通报,周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书,听了之后说:让他进来。

长史进了书房,没提酱肘子的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颍阴侯写的。

周勃把信拿起来拆开。信上写了三行字,大意是:诏书已下,君命难违,诸公当早做打算,勿以一时意气自误。

周勃看完,把信放在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卷起来,变成灰落在铜盆里。灌婴这是什么意思?

长史低声说:颍阴侯府里的人说,他前几日进宫面圣了。

周勃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诏书颁了第三天。说是陛下召见的,谈了半个时辰。

周勃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还有谁去了?

不知道。冯敬这几天进出宫门很勤。

周勃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公,酱肘子我收了,信也看了。让他安心。

长史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周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阵风吹过,灯芯的火光晃了晃。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

先是颍阴侯府的管家,来取上回借的兵书,周勃让人把书找出来,装了箱子,让管家抬走,管家走的时候,在门口跟门房聊了几句,说我家主人近日身子不适,怕是见不了客了。

然后是舞阳侯的嗣子来,请完安没走,坐在偏厅里喝茶,喝着喝着就说起了诏书的事。周相,您说这诏书……

周勃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立刻闭了嘴。回去告诉你父亲,周勃说,安心养病。

嗣子点点头,走了。周勃站在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转身回书房,关上了门。

第三天,列侯们开始串门,一家一家地走。今天你去我家,明天我去你家,走的都是后门,穿的都是便服,见了面也不说什么大事,就喝茶下棋聊天气,聊庄稼。聊着聊着,话就到了诏书上。

你说这算什么事?

谁知道呢。

我家那口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说你急什么,三个月呢。

我家也收拾了。我拦着呢。

拦着有什么用?到时候诏书催下来,不收拾也得走。

那就拖。

怎么拖?

联名上书。

这话是绛侯府里说出来的,当时在座的有六七个人,坐在后堂里,窗户关着,门也关着。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联名?谁牵头?

还能有谁?周相啊。

周相愿意吗?

他不愿意,谁愿意?诏书下了,他也是列侯,他走了,相权归谁?

堂上安静了一瞬。我去问问。一个人说。

周勃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来传话的人。

诸位的意思是,联名上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以什么理由?

年迈体弱,不堪远行。宗族在长安,难以迁徙。朝中政务离不开人。

周勃想了一下。这些理由,陛下不会听。

那怎么办?

联名上书,不是为了让他听。周勃说。是为了让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

校尉没听懂。

一个人抗旨,是悖逆,几十个人联名,是陈情。周勃看着他。陛下要的是规矩,我们要的是声势,规矩是死的,声势是活的,活的东西,总能找到缝隙。

校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他们,我写。

疏文是周勃亲自写的。他写东西实在,句句都是大白话。这种话写在奏疏里,反而比那些文绉绉的骈文有分量。他写了三页帛。第一页说年迈,第二页说家事,第三页说朝务。每一条后面都加了恳请陛下体恤六个字。

写完之后,他叫人抄了一份干净的。抄好后他派人送到各府去。一家一家地送,一家一家地传阅,一家一家地署名。

有个老侯爷,七十多岁了,眼睛花,拿笔的手抖,签自己的名字签了三次才签像样。旁边的人等着没人催,等他签完,把笔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签了这个,就真跟陛下对着干了。

没人接话。笔传给了下一个人。

早朝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雪。百官列班,站得比往日整齐。所有人都感觉今天要出事,联名疏文的事,已经传遍了朝堂,中立的人不敢站太靠前,悄悄往后挪了挪,新锐的官吏站在班末,低着头。

周勃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紫袍上的金线在暗光下不太显眼,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树。

刘恒坐定,照例说了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周勃出列,双手捧着疏文,举过头顶。帛卷不轻,他举着的时候,手臂微微发颤。陛下。声音很沉,在殿里回荡。臣等联名陈情。

他把疏文递上去,内侍走过来接了,转呈御案。刘恒接过来,展开,慢慢地看。

殿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帛纸翻动的声音。刘恒看得不快不慢,一行一行地过。看到一半,他抬了一下眼,扫过殿下跪伏的人群。

跪了三十几个人,不是所有列侯都来了,有些人没敢来,有些人来不了,有些人还在观望。但三十几个人跪在殿廷里,声势已经够了,黑压压的一片,从殿中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刘恒把疏文看完,放在案上。诸卿请起。

没人起。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周勃说,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三十几个人跟着说了一句恳请陛下体恤,声音叠在一起,嗡的一声,像一群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