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陈平自开春以来,身子便日渐衰颓。他年岁本高,历经数朝更迭,半生周旋于权谋变局,心神耗损极重。近些年坐镇相位,调和君臣、制衡勋贵,事事暗藏机心,从未真正松弛。入夏之后,陈平稳卧榻上,感觉不适,极少入朝值守。

起初只是咳嗽。早上起来咳两声,白天没事,夜里也不碍。府里的医工给他开了几副汤药,喝了不见好,也不见坏。陈平没当回事。他这辈子经的事太多,身上落下的毛病也多,哪一处都比咳嗽要命。

一天早上起来,他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坐起来好一点,躺下去又堵。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医工来号了脉,脸色变了,没敢说。陈平自己看出来了,摆了摆手,说:去吧。

然后他叫管家把门关了,谁也不见。

刘恒听到消息,是第三天。内侍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陇西屯田的奏章。听到陈丞相卧病不起几个字,笔停了一下。墨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想了想,说:传太医。

太医去了。回来之后,在殿外回话。刘恒没让进,就在门外站着听。陈丞相脉象浮大,沉取无力。心气耗损太深,药石难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医犹豫了一下。时日不多了。

刘恒没说话。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医走了。刘恒坐在那儿,看着案上的奏章。陇西屯田的事,他本来想跟陈平商量一下。陈平对西北的地形熟,当年跟韩信打过陇西,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谷口能屯粮,现在没人可以商量了。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朝会散了,陈平走在最后。刘恒叫住他,随口问了一句:丞相觉得周勃这个人怎么样?

陈平想了想,说:太尉是猛将。猛将的好处是冲锋,坏处也是冲锋。让他冲,他天下无敌。让他守,他守不住。

为什么守不住?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刘恒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陈平说的不只是周勃,也是他自己。陈平也是猛将,权谋上的猛将,他一辈子都在冲,冲到最后一口气,不知道该停。

陈平躺在榻上,醒醒睡睡。醒着的时候,他让管家把窗打开。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是他刚搬进相府那年种的,十几年了,长得不高,但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满树槐花,香得呛人,现在入了夏,花谢了,枝头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荚果,风一吹,簌簌地掉。他盯着那棵树看。看了很久。

有一天,他让管家把周勃请来。

管家犹豫:大人,太医说您不宜见客。

不是客。是公事。

管家去了。周勃来的时候,带着两盒人参,陈平看了那人参一眼,没接。

太尉,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找你来,不是叙旧。

周勃坐在榻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陈平共事多年,两人之间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朝堂上配合得不错,陈平管文,他管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朝局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但私下里,他们很少见面。周勃觉得陈平太精明,精明得让人不舒服。陈平觉得周勃太粗,粗得让人不放心。

丞相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陈平闭上眼睛,歇了一口气。我走了以后,相位会空出来。

周勃没说话。

你别去争。

周勃皱眉:为什么?

因为争到了,就是祸。

我不明白。

陈平睁开眼,看着他。你太尉的位子,掌军不参政,有功无过,进退自如。一旦做了丞相,军政一把抓,所有的事都归你管,所有的错也都归你担。陛下这些年为什么不动你?因为你没犯错。你一犯错,他就有的抓了。

周勃不说话了。他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事。但他想的方向跟陈平不一样,他想的是我功劳最大,相位该是我的。陈平想的是你功劳越大,越不能碰相位。

你听我一句,陈平说。我死后,相位的事,你别出头。让陛下定。陛下让你做,你也别急着答应。推一推。

推了又怎样?

推了,陛下反而会更信你,信你,你就安全。

周勃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慢,像风快停了的水面。周勃走了出去。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干瘪的荚果落了一地。他踩着荚果走过去,脚下咯吱咯吱响。

陈平最后清醒的那天,是初秋。天气转凉了,早上起来有霜。他让人把被子加了一层,靠在榻上,让管家把朝堂上的事说一遍。

管家说:朝堂无事。陛下依旧宽和,周太尉照常入朝,灌侯照常沉默,博士署那个洛阳来的年轻人,还在抄书。

陈平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抄书好。他说。抄书的人,心里有数。

管家没听懂。

陈平闭上眼,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让管家把儿子叫来。

陈平有两个儿子,长子陈买,次子陈恢。陈买进来,看见父亲的样子,眼圈红了。

陈平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死后,你们别求官。

爹……

听我说完。陈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咱们家已经够显赫了。再往上走,就是祸。你们守着爵位,安分过日子,别掺和朝堂的事。周勃要是来找你们,别见。灌婴要是来,可以见,但别深交。陛下要是召见你们,就说臣父临终嘱咐,子孙当闭门读书,不敢妄议朝政

陈买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平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手很凉。别哭,我这一辈子,值了。

手放下来。眼睛慢慢合上。

管家站在旁边,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一根丝线断了。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管家走出去,对门外等着的人说:丞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