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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谊站在后面听着。他面无表情。昨晚他就已经料到了。吴公临行前说过:入朝之后,慎言。慎言不是不言,是知道什么话什么时候说。他知道自己这番策论递上去,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只是没想到跳得这么齐。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老臣弹劾他的时候,用的词都差不多。年少轻狂纸上虚谈不识实务,像是昨晚上商量好的,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灌婴府里排练过。

排练不排练的无所谓。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他的年龄,也不是他的资历。真正的原因是他戳到了他们的命门。裁权臣,权臣就是他们,削藩国,藩国背后是宗室,宗室跟军功集团盘根错节,更制度,制度一变,他们的特权就没了。这些他都想到了,吴公也提醒过他,他还是写了,因为他觉得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臣等恳请陛下,搁置贾谊之策,疏退其人,以安群臣之心。

最后一个人说完,殿里安静下来。

刘恒等了一会儿。他等的不是别人补充,是让这沉默在殿里多待一会儿。沉默是有重量的。他要让这些老臣感受到,他不是在听他们说话,他是在看他们。

诸卿所言,朕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贾谊之策,朕会斟酌。治国大事,不可轻断。

没有说,也没有说。没有说贾谊对,也没有说贾谊错。就这么一句朕会斟酌,把所有人都挡回去了。

周勃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了一眼灌婴。灌婴垂着眼,面无表情。

退朝了。百官鱼贯而出。贾谊走在最后。经过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恒还坐在御座上,没动,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的风向变了。不再有人提改制。博士署里的人看贾谊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是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博士,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现在是这小子惹了大麻烦,离他远点。

贾谊照常去署里,照常校书、讲经。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找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廊下,一个人吃,碗里是粟米饭,配一碟咸菜。

有一天,吴公派人来叫他。吴公在廷尉府的签押房里见他。门关着,窗户开着,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树上有鸟在叫。

你那篇策论,吴公没寒暄,直接说,陛下给我看了。

贾谊放下筷子。陛下怎么说?

没说。吴公看着他。但给我看了,就是说了。

贾谊想了想,点了点头。

朝堂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吴公说。老臣弹劾你,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对了。对了才怕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吴公顿了一下。但知道没用。眼下你得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贾谊沉默了一会儿。

等多久?

等到他们自己出错。吴公说。你那篇策论里写的肿腿病,眼下治不了。不是因为病太重,是因为病人不肯吃药。得等他自己疼得受不了了,才会伸手要药。

贾谊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粟米粒颗颗分明,每一颗都是圆的,他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等得起。

吴公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才二十一,说出等得起三个字,不像在逞强。

那就等。吴公说。别闲着,该读书读书,该写东西写东西,等的时候别让自己空着。

又过了几天。朝会上,刘恒下了一道诏。

大意是:贾谊所上策论,涉及朝政根本,不可仓促定论。着令暂存宫中,待朕从容省览。贾谊照旧供职博士署,毋得怠忽。

诏书念完,周勃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听懂了,陛下是没采纳贾谊的建议,但也没贬贾谊。策论暂存宫中照旧供职。这叫什么?这叫没输没赢,各打五十大板。

灌婴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他听懂的更多。陛下这招比他想的还老练:不采纳,是给老臣面子;不贬斥,是给贾谊留后路。两头都没得罪,两头都留了余地。最妙的是待朕从容省览,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朕会考虑朕还没说完。

散朝之后,灌婴走在最后。他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恒已经起身了,正往后面走。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灌婴收回目光,走出未央宫。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上了马车。车动了。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车轱辘碾过长安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高帝五年,垓下之战。项羽自刎乌江。那天晚上,刘邦在帐中设宴,所有将领都喝醉了。灌婴没醉。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刘邦。刘邦喝了不少,但眼睛是清的。灌婴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赢了不是靠运气。现在他看着刘恒,觉得这父子俩有一处很像,赢的人,从来不急着亮底牌。

车到府门前,灌婴睁开眼,下了车。府里的管家迎上来,说有客在等。

灌婴问是谁。管家说:周太尉。

灌婴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勃来干什么。无非是问那道诏书是什么意思,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了想,对管家说:告诉他,我不在。改日再说。

管家愣了一下,应了。

灌婴走进书房,关上门。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摊在案上。是《孙子兵法》。他翻到军争篇,看了很久。

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团。

避其锐气。他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贾谊回到博士署,把诏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什么失落感。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策论没被采纳,但没被贬出去。说明陛下还要把他留在身边。只要陛下还把他放在身边,就有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把压在底下的《过秦论》稿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手掌压平,看了最后那句: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时未至,不可强为。时既至,不可不为。

写完,把稿子重新夹回书里。

窗外,一只鸟落在院里的槐树上。叫了两声,飞走了。他看着鸟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