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贾谊出生那年,汉帝国刚天下一统,刘邦正在北方跟匈奴死磕,白登之围后,淮阴侯韩信被诛,梁王彭越被醢,黥布反了又灭。刘邦在回长安的路上唱出了流传千古的《大风歌》。

洛阳城东一户贾姓人家添了个男孩,瘦小,哭声尖厉,接生婆说这孩子肺活好,将来能吃开口饭。贾家不算显贵,祖上是卫鞅故里的商贾后裔,秦时受抑,汉初解禁,到贾谊父亲这一代,也就是个有田百亩、有书数箧的普通士族。百亩田在洛阳近郊,土质不算上乘,年成好的时候交完税剩个八九成,年成差的时候一家子吃糠。贾父读过几年书,没入仕,把指望全押在儿子身上。

贾谊两岁认字,四岁背《诗经》,六岁读《春秋》。洛阳城里的儒生都说这孩子是。神童的待遇就是没人跟他玩,同龄的孩子嫌他说话文绉绉,他也不去凑。一个人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蚂蚁搬的是死蛾子,他盯着那蛾子的翅膀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翅膀再大,死了也飞不动。

旁边扫地的老仆听见了,愣了半天,觉得这孩子不像六岁。

十岁那年,贾谊读到了《商君书》。商鞅那套东西,在洛阳的儒生圈子里属于敬而远之。儒家讲仁政,商鞅讲耕战,两边不对付。贾谊的父亲也不让他读,怕他学歪了。贾谊偷着读。读完了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半夜点上灯再看。

商鞅的故事他看了三遍。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设郡县,一套一套的,写得明白。贾谊看完合上书,在墙上拿炭条画了一张图。图是秦国的疆域变化:从一隅到一统,线条越画越大,最后填满整面墙。

然后他画了一道斜线,从顶端劈下来。秦二世而亡。他把炭条扔了,盯着那道斜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父亲进来扫地,看见了墙上的图,没骂,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画得不错。你知道秦为什么亡吗?

贾谊想了想,说:法太严,民太苦。

父亲摇了摇头。

法严不怕,民苦也不怕。怕的是到顶了还往上爬。他指了指图的最顶端。六国灭了,四海一统,秦始皇还觉得不够。不够就要折腾,折腾到百姓活不下去,就完了。

贾谊看着父亲,父亲平时不大说话,今天说了这么多,说完就拿着扫帚出去了。

贾谊转过头,又看那道斜线,他把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很多年后他写《过秦论》,第一稿开头写的是秦之盛也,盛于变法;秦之亡也,亡于不止。写完觉得太浅,撕了。第二稿开头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收起来了。

那是他二十一岁以后的事。眼下他才十岁,还在洛阳城东那间漏风的屋里,就着油灯看《商君书》。

十四岁,贾谊通读了诸子百家。逐字读《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管子》《荀子》,还有儒家的六艺。他读书有个习惯:读到不以为然的地方,就在旁边写批注。批注越写越多,最后比原文还长。

他读《庄子·逍遥游》,在蜩与学鸠笑之那一段旁边写:燕雀之笑,鲲鹏不问。燕雀多了,也能啄鲲鹏之卵。

他读《韩非子·五蠹》,在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旁边写:乱法者不独儒,犯禁者不独侠。乱生于上,禁始于下。

教他的先生看到这些批注,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将来要么大用,要么大祸。

贾谊问:为何?

因为你什么都敢怀疑。

贾谊想了想,把批注抹了。换了一种方式:不写在书上,写在心里。

十六岁那年,洛阳来了一位大人物:河南郡守吴公。

吴公是李斯的同乡兼弟子,正经的法家传人,做过秦朝的博士。秦亡之后隐了一阵,高帝时期重新出仕,做到河南郡守。此人治理地方有一套,洛阳在他的治下,秩序井然,赋税清楚,案卷不积压。当地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算盘太守,意思是不苟言笑,凡事讲章程。

吴公到任第三年,开始在郡中寻访人才,方式很老派:贴出告示,让各县推荐通晓经术、明于治乱的年轻人,集中到郡府策试。

告示贴出去一个月,送来二十几个人。吴公出题:给一段《春秋》经文,让考生断其义。大多数人引经据典,写得四平八稳。只有一份答卷写得不一样。

题目是郑伯克段于鄢,别人都写郑庄公多么多么阴险、共叔段多么多么骄纵,最后落到兄弟当和睦的劝诫上。而这份答卷写了不到三百字,核心只有一句:

郑伯之克段,非兄弟之祸,乃分封之祸。一邑之内,两君并立,势不两全。不在段,在制。

吴公看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他把答卷翻过来,看名字:贾谊,十六岁,洛阳县人。叫他来。

贾谊进郡府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进门行礼,不卑不亢。

吴公看他一眼,瘦,颧骨高,眼睛亮。你的卷子我看过了,你说说,为什么是分封之祸,不是兄弟之祸?

贾谊想都没想:周封八百国,数世之后,诸侯相攻,周天子不能制。不是诸侯天生要反,是分封之制逼着他们弱肉强食。郑国一邑之内,庄公为君,段为臣,却各有兵甲、各有城郭,与两国何异?段不死,必有第二、第三个段。制不改,祸不止。

吴公又问: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郡县。

郡县制秦用过,二世而亡。你作何解?

贾谊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十岁那年想过,十六岁又想了一遍,答案不一样了。

郡县之制没错,错在用之太急、守之无法。秦以郡县代周制,是进步。进步太快,旧贵族不服。守成太苛,百姓不附。善制须有善法相佐,善法须有善人推行。秦三者皆缺。

吴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今年多大?

十六。

读了多少书?

诸子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律令读过一部分。历算粗通。

历算粗通?吴公笑了,很少见地笑了一下。历算粗通,你将来怎么算赋税、算军粮、算治河工料?

贾谊没答。吴公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

贾谊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历算我可以学。治乱之道,我想学的是别的。

什么?

怎么让一个制度活过三代人。

吴公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拐过廊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