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三年的冬天来得早。长安十一月就下了头场雪。
长乐宫的地龙从早烧到晚,炭盆里松木烧得通红,热气扑在脸上。金砖地面摸着温吞,吕后坐在凤榻上,还是觉着冷。
她捏着从代地送回的密报,拇指在竹简边沿来回摩挲。墨迹是新的,笔锋收得急。她看得慢,字字过目,念出声来。
庸碌……沉溺禽鸟……荒废政务……君臣偶有龃龉……
念到最后那四个字,她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把竹简丢在案上。竹片碰着紫檀木面,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里荡了两下。
三步开外站着的审食其肩膀一颤,赶紧往下弯腰。他跟了吕后几十年,晓得太后的脾性,越是没动静的时候,底下埋的东西越要命。
长君。吕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跟了哀家这些年,怎的还是这般看不出深浅。
审食其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咽了口唾沫,堆起笑来。太后,代王自去了代地,行事安稳,没有半分逾矩。这回主动上疏遣返宫人,摆明了是感念太后的恩德。奴婢想着……
恩德?吕后截断他的话,嘴角微微一扯。长君几时也学会拿这些场面话糊弄哀家了。
她从榻上起身,扯过一件玄狐皮褂子披在肩上,踱到窗前。
赵王如意当年何等伶俐,高祖当着满殿大臣的面夸他。结果如何。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旁人身上的事。十五岁,一杯鸩酒下去,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
她转回身来,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
齐王刘襄,明火执仗地招兵买马,这是明面上的钉子,迟早要拔。可代王刘恒这个人……她顿住,眉心微微蹙起,像琢磨什么硌手的物件。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求。你抛块石头进水里还听个响动,他倒好,无声无息的。
她走回案前,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两下。
这种人,要么是真蠢,蠢到不晓得争为何物。指甲划过竹片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要么就是心机沉到了底,沉到连哀家都摸不着他的深浅。
审食其垂着头,声音压得低。太后圣明。代王毕竟年幼,才十二岁的孩子,又远在边陲,或许是天性怯懦。薄姬当年在宫里便不与人争……
吕后冷嗤一声。高祖的骨血,有几个是真懦的。
她忽然想起薄姬。沛县那会儿她见过那女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头,笑都是淡淡的,从不往前凑。偏偏是她入了高祖的眼,偏偏生下刘恒,偏偏熬到了今天。薄姬从来不是懦,她是藏,藏得深,藏得久,藏得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刘恒跟着这样的娘长大,能学出什么好来?
他跟着薄姬那个阴沉的女人学了一身龟息的法子。吕后重新坐回榻上,靠进软枕里,合上眼皮。哀家要的不是他感恩戴德。哀家要一双眼睛,安在他眼皮底下的眼睛。
审食其往前凑了半步,袖着手。太后,那批送去的宫人里头……
窦姬。吕后睁眼,目光清凌凌的。那个叫窦漪房的,底细查清楚了?
回太后,奴婢反复核查过。审食其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窦姬出身清河观津,良家子。父母早亡,有个幼弟名叫少君,幼年失散,至今不知下落。入宫数年,先在织室当差,后调去长乐宫洒扫。这丫头安分,从不掺和宫里的纷争,寡言少语,性子柔顺。宫里上上下下,没一人说她不好,也没一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吕后接过帛书扫了两眼,嘴角微动。
不起眼,查不出错处。她把帛书搁下,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这才好用。
她抬眼看着审食其。长君,你且说说,为何是她。
审食其想了片刻,小心答道:因为……她不惹眼?
这是一层。吕后摇了下头。最要紧的是她有牵挂。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自言自语。父母都没了,弟弟又失散多年。一个孤女活在世上,唯有一桩心事放不下,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弟。你攥住了这个,她就跑不了。
审食其倒抽一口气。他跟了吕后这么多年,也算心狠手辣的人物,可每次听见太后用这种闲聊家常的口吻说出最狠的话来,他还是后脊背发凉。
传哀家的意思……吕后嗓音又恢复了平平淡淡的调子。窦姬入代王府后,要好生侍奉代王,体察王府内外动静。凡有异样,无论是刘恒的言行举止,还是代地官吏的举措,乃至边境军务、地方民情,都要密报长安。
她停了一停,目光移到窗外纷飞的雪上。
她若办得好,哀家便替她寻访弟弟下落。她若阳奉阴违——声音陡然冷下去。那窦少君,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姐姐了。
殿里静了好一阵。炭盆里一块松木烧裂了,噼啪一声,几点火星迸出来溅在地上,很快暗下去就灭了。
审食其嘴唇翕动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他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腿肚子有些发软。走到殿门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吕后还坐在榻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皱纹比三年前添了许多。
……
千里之外的晋阳,雪下得比长安还厚。
窦漪房抱着个汤婆子坐在偏院窗下,外头白茫茫一片,檐角的冰溜子垂下来有半尺长。她已经很久没在夜里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白天洒扫庭院、整理库房、给代王浆洗衣衫,这些活计她做得顺手,旁人不会多看她一眼。府里的下人们觉着窦姬这人闷得很,成日里低着头做事,跟谁都不热络,偶尔碰见代王也只是规规矩矩行个礼就退开了。
入夜之后,她就把白天看到的事一桩桩记在心里。
前些日子她去库房取冬衣用的厚布,发现门上的铜锁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锁眼周围有几道细细的刮痕,手法利落,不是寻常毛贼能有的路数。她在宫里待过几年,认得那种痕迹,长乐宫管库的老太监开锁就是这个手法,拿一根弯头的细铜签子探进去,一挑就开,锁面上留不下大印子,只有几道不起眼的细纹。
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半点没露,取了布就锁上门走了。
又过了几天,后门巷口来了个卖饴糖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窦漪房正好抱着换下的被面去后门晾晒,远远瞥了一眼,认出那人前几日就来过一回。她没在意,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见府里一个姓刘的太监站在门洞暗处,跟那货郎隔着半条巷子对了个眼神。货郎继续吆喝他的糖,太监转身就进了厨下。
太监是从长安跟过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个姓王的,两人一高一矮,平时不怎么跟府里其他人搭腔。窦漪房曾听灶上的婆子念叨过,说刘太监每旬总要寻个由头出去一趟,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干果铺子的味儿。
她从长安启程那日就琢磨过,吕后好端端的怎会想起往藩国送宫人。各王府里缺使唤丫头么,哪个王府不是上百号下人伺候着。这批人送过来,必定是派用场的。
而她窦漪房,在这批宫人里论相貌不拔尖,论口齿不伶俐,论出身更是平平无奇,偏偏是她被挑中了,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她坐在灯下,有些事想得越透越让人睡不着。太后往代王府里安人,无非是要盯着刘恒。而自己就是那双眼睛。若真替太后盯着代王,把代王的一举一动都报回长安,那她就成了叛主的人。代王待下头人不苛刻,她进府这些日子,月钱从没短过,冬衣夏裳也是按时节发下来的。刘恒本人见了她们这些宫人也客客气气的,从没有藩王那种颐指气使的做派。
她垂眼看着灯花爆了一下,心里翻来覆去觉得发慌。
正是:
长安雪落覆宫墙,代郡寒云锁暗霜。
一局残棋谁着子,孤灯照影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