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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着,像檐下的冰棱,白天化一点,晚上冻一点,不急不慢,谁也拦不住。

刘恒和窦漪房之间从没说过什么交心的话。一个守土安民,一个打理内务,碰了面点点头,各忙各的。可两个人都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日子久了,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也明白。

刘恒批奏疏批累了,抬头看见窦漪房在整理书架。她收拾东西有个习惯,先把架上的竹简和册子全搬下来,拿干布把架子擦一遍,再一样一样码回去。竹简的编绳方向都朝一边,卷起来的册子按大小排好,连空隙都匀匀的。刘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代郡今年的雪大。城东那片棚户区,屋顶压塌了好几间。

窦漪房的手没停,把手里那卷竹简放好,才回了一句:塌了七间。前天让管事的去看过,给每家发了稻草和木椽,先临时补着。等开春雪化了,再从府库拨料子彻底翻修。

刘恒嗯了一声,又问:那边的人,粮食够吃么?

紧巴,但还能撑。窦漪房把最后一卷册子插进架子,转回身来,我跟厨房说了,每天多蒸两笼窝头送过去。大人能扛,家里有孩子的不行。

刘恒听完没再接话,低下头在竹简上批了几个字。窦漪房也没多留,端着空茶盘出去了。这样的对话隔几天就有一次,不长,三言两语,说的全是柴米油盐的事。可她说的那些东西,比他案头那些属官报上来的账目准确得多。属官们报的是,她说的是七间房、两捆稻草、五根木椽、三文钱。这些数字是从洒扫的婆子、烧火的丫头嘴里听来的,这些人地位低,可天天跟外面打交道,知道的消息比衙门里快。

有一回窦漪房添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南市的粟米涨了三文。

刘恒的笔停了:年前不是还稳着?

雪大,运粮的车走得慢,南边的商队过不来。市面上的粮少了,价自然往上走。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涨得不多,百姓还扛得住。我让厨房先囤了五十石,还是按年前的价收的,没让商家趁机抬。

刘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底下那些管财政的属官靠谱。那些人是读了书的,写起奏报来一套一套的,可真问到具体多少钱、多少粮、多少户人家,就含糊了。窦漪房不识多少字,可她说的每样东西都落到实处上。

窦漪房来代地之后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家里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敢。吕后的耳目到处都是,她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藏着一双耳朵。万一有人拿她弟弟做文章,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她没一天不想。

想得最厉害的时候是夜里。窦漪房缩在被窝里睁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弟弟的脸,六岁的孩子,瘦得颧骨凸出来,小手肿得像馒头,拉着她的衣角说姐我也去。她走那年少君才六岁,现在该十三了,不知道长高了没有,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姐姐。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凉丝丝的。她不敢出声,拿被角塞在嘴里咬着,无声地哭。哭完了一小会儿,擦掉眼泪,翻个身,闭上眼睛逼自己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洗脸,水是井里刚提上来的,冰得刺骨,她把脸埋进去使劲搓,把夜里的痕迹全洗掉,然后擦干梳头换衣裳,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恒对窦漪房的特殊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那天她在书斋里添茶,手滑了一下,茶盏摔在地上碎了,茶水泼了一地。她脸刷地白了,赶紧跪下去:大王恕罪。

刘恒放下竹简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碎瓷片溅起来划了食指一下,渗出一线血珠子。他说:你手破了。

窦漪房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毛手毛脚的,或者让人领她去罚跪,可他头一句说的是她的手。她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说着不碍事,刘恒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递过来:包一下。茶碎了再泡就是,手伤了不好。

窦漪房接过那块布,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食指缠上。

从那以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再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开始留意他的习惯。他看书的时候左边袖子总爱往上挽一截,因为右手写字左手要按竹简,袖子垂下来碍事。他喝茶要温的,太烫了他会搁在那儿等,太凉了他又皱眉。他怕冷,可一忙起来就忘了添炭。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冬天往炭盆里多搁一块银炭,茶里加一片姜,他深夜还在书斋的时候就在门口留一盏灯,灯芯剪短些,火苗小小的,不晃眼,可足够照见台阶。

这些事她做得不动声色,刘恒也都看在眼里。他不用说谢谢,她也用不着。她的回报方式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让太医恰好路过,是她收到家里来信说哥哥窦长君在清河郡安了家的时候,他恰好让人备了一份代地的土产,两匹麻布一袋粟米几包药材,让她托人带回去。两个人之间没说过一句我对你好,可那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举动,比什么话都扎实。

薄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喜欢窦漪房踏实懂事不争不抢,可心里也有顾虑。一天午后她把窦漪房叫到自己屋里,屏退了左右,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对面。

漪房,薄姬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来府里也有几个月了。我想问你一句实话,你想不想离开王府?

窦漪房一愣:娘娘这话是……

你别多想。薄姬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十七岁正是好年华。你若是愿意,婆子可以给你安排一门亲事,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在这王府里……

窦漪房低着头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可没有泪。

娘娘,漪房在王府,心里踏实。

薄姬看着她没说话。

长安那个地方我待了七年。窦漪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年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睁眼不知道今天谁会死,不知道明天轮不轮到我。我怕。来了代地之后,头一回觉得天是蓝的,地是实的,饭是热的,觉能睡得着。大王……她停了一下,把词儿掂了掂才接着说,大王跟长安那些人不一样。他不会害人,也不会让别人害我。在这儿我不用每天提着心过日子。这样就够了。

薄姬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把窦漪房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双手粗糙干裂,指根有茧子,手背上有细小的口子,是干活留下的,是风吹出来的,也是这个乱世留给一个孤女的印记。

好孩子。薄姬的声音有点哑,那就安心待着吧。

从那天起薄姬对窦漪房就不一样了。冬天给她做一双棉鞋,过节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一块饴糖,她受了风寒就亲自熬了粥端过去。窦漪房每次受了这些,都是笑笑,然后更用心地做事。

正是:

寒邸孤灯暖,霜风透牖寒。

不言心已契,岁久自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