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公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殿下！殿下不可！那酒……那酒……
那酒怎么了？如意转过头，看着桂公公，眼神出奇地平静，太后赐的酒，我能不喝吗？
桂公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咚咚咚地磕头，额头砸在地面上，很快就有血渗出来了。
殿下！殿下！老奴求您……老奴替您尝！老奴替您尝！
如意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酒壶放下了。
算了。他说，我不喝。
桂公公愣住了。
如意转身走回床边，重新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所有人。
告诉太后，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很远、很轻，就说我睡了。酒……我留着，等皇兄回来，跟他一起喝。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送酒的太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等的就是这个，等赵王拒绝，然后他回去复命。吕后要的不是如意乖乖喝下那杯酒，而是如意面对那杯酒时的反应。
拒绝？接受？恐惧？坦然？
每一种反应，都说明不同的问题。
太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桂公公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杯。
刘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他一进宫门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往常如意醒着的时候，就算不说话，也会有宫女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会有倒水的声音、整理被褥的声音。可今天，整个偏殿静得像一座坟。
如意？他快步走进内室。
榻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刘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转过身，看见如意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如意！刘盈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你吓死朕了！朕以为……
如意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刘盈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光。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的火苗还在跳动，仿佛随时会灭。
皇兄回来了。如意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太后来人了。赐了一壶酒。
刘盈的脸色瞬间煞白。
酒呢？
在那儿。如意指了指案几。白玉酒壶还放在托盘上，盖子没动过。
刘盈冲过去，一把抓起酒壶，拔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荔枝的甜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闻起来像蜜，可后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刘盈闻出来了。
他闻过这种味道。
去年，有一个宫女因为偷了东西，被吕后下令赐自尽。送去的是一杯酒，那酒的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
刘盈的手开始发抖。酒壶在他手里摇晃，里面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
皇兄？如意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
刘盈没有回答。他把酒壶的盖子重新盖好，走回如意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如意的手。
如意，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听着，朕带你走。现在就走。朕是皇帝，朕带你出宫，没人敢拦。
如意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哪儿？他问。
去……去哪里都行。朕有私库，有足够的钱。朕可以让你走，走得远远的，他们找不到你。
找到了又怎样？如意打断他，声音很轻，皇兄，你骗不了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我？
刘盈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朕是皇帝，想说朕能保护你。可他看着如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害怕，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假的。
朕……朕去求母后。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朕再去求一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朕……
他转身往外跑。
桂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想追，可腿软得站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如意坐在矮榻上，低下了头。
他拿起那本书，是一本《诗经》，翻到的是《邶风·柏舟》那一篇。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久，忽然轻声念了起来：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念到这里，他停了。
微我无酒。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我没有酒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是这酒，我不能喝。
刘盈跑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了。
陛下，太后正在休息，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刘盈推开侍卫，直接往里闯。可刚踏上台阶，他就看见审食其从里面出来了。
审食其一看到刘盈，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下来，挡在刘盈面前。
陛下，您怎么……
让开。刘盈的声音嘶哑，眼睛红得像兔子，朕要见母后。
太后休息了，谁也不见。审食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陛下，您先回去吧。
朕是皇帝！刘盈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朕要见太后！这是朕的皇宫！
审食其没有退让。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刘盈冲上去推他。审食其没还手，只是纹丝不动地站着，任由刘盈推搡。刘盈的力气太小了，推了几下就气喘吁吁，眼泪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为什么……他瘫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审食其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转身走回长乐宫，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看好陛下，别让他再闯。
然后他进了殿，走到吕后的榻前，躬身道：太后，陛下在外求见，被拦住了。
吕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她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