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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府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苗一蹿一蹿,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这点暖意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北方吹进来的寒气,那寒气里夹杂着铁锈和血腥味,不全是因为天冷,更多是从长安那个方向,顺着千里驿道一丝一缕渗过来,凝在了屋子的每个犄角旮旯里。

自从“夜巡粮仓”把费禄等人办了、“郝府赴宴”把郝弘那老狐狸镇住之后,晋阳城里的风向就变了。市井百姓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说那位八岁的代王眼能观风、手能断发,是天上下来的守护神。官场和豪强圈子里却弥漫着一股子惶恐和猜忌,他们原以为捡了个软柿子,可以像以前一样天天混日子,没承想是个硬邦邦、咬不动的铁核桃。

刘恒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简单的府库账册,而是一卷泛黄的代国军事布防图。羊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好几处折痕深得快要裂开。

他小小的手指头在图上游走,从晋阳城往北,沿着汾水往上推,经过句注山、雁门关,一路摸到夏屋山。那些要塞的名字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光知道名字没用,得知道那里头驻了多少兵,囤了多少粮,箭矢够不够用,城防牢不牢靠。他翻过地图,背面是李敢先前抄录的一份守军清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几处被墨渍糊了,他凑近了一字一字辨认。

薄姬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搁在案角上。她没有急着说话,站在刘恒身后,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她目光落在“句注山”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恒儿,”薄姬开口了,声音轻,像是怕打扰他,“郝弘那边,这回送了两车银丝炭来,明面上是献殷勤,实际上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他那三百私兵没散,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往城外庄子那边撤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恒把清单卷起来,拿镇纸压好。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熬得稀烂,滚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胃。他把碗放下,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娘亲,”刘恒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那是连日熬夜批文书、强压情绪熬出来的,“郝弘虽然暂时服软,把那柄西域短刀‘献’了出来,但他手里的三百私兵并没解散,只是藏得更深了。”

“恒儿,郝家的根在代地扎了三代,树大根深,贸然动他,怕是要激起变故。咱们可以用‘以商制武’的法子慢慢磨,用盐铁之利拴住他的命脉,用朝廷法度卡住他的脖子。他做买卖就得出货,出货就得过官府的手,我们在关口等着他。这都是慢功夫,急不来。”薄姬低声说道,她虽是女子,但那些年在永巷的暗室里、在织机的单调节奏里,早已把权力的门道摸得通透,“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急着收他的兵,而是练咱们自己的兵。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兵,睡觉才香。这兵,必须是忠于你、忠于代国的兵。”

刘恒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在郝府宴席上面对刀光剑影时也没露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正是。李敢昨日回报,城防营的士气因为发了拖欠的饷银涨了些,但也混进了一些老兵油子不服管教。他们背地里嘀咕,说我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没开过刃、没见过血,不配指挥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

薄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要去校场。”刘恒把粥碗推开,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软甲跟前,伸手摸了摸甲片上的铁环,“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只会看书的傻子。”

次日清早,天降大雾。

晋阳城外那片练兵场整个被白茫茫的雾气罩住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两千府兵列着方阵站在场中,铠甲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露珠,风一吹,寒气顺着铁甲缝往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

刘恒穿了一身合体的黑色软甲,外面罩着那件白狐裘,登上了点将台。李敢和其他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木台子上咚咚响。这是刘恒封代王以来,第一次正式检阅军队。

台下的队列里头,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像苍蝇似的响起来。有人交头接耳,嘴巴凑到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嘀咕。

“看见没,那就是代王?个子还没他旁边那个旗杆高……”

“听说在长安就是个没人搭理的主儿,打发到咱们这苦寒地方来的。”

“嘘!小声点!费禄那事儿你忘了?”

“费禄是管家,管家跟打仗能一样?匈奴人来了,他还能拿嘴皮子跟人家讲理不成?”

这些话压得低,雾气里头声音却传得远,一句一句飘到点将台上。李敢的脸色已经黑了,腮帮子咬得鼓起来,手攥成拳头,正要往前迈步呵斥,刘恒伸手拦住了他。

刘恒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沿上。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先往台下扫了一圈。两千双眼睛正盯着他,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笑话的意味。他看得很清楚,那些目光里头没有敬畏。

他解开了狐裘的系带,随手往后一甩,李敢接过去搭在臂弯里。狐裘底下是那身黑色软甲,甲片一层叠一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光。他接着抽出腰间那柄短刀,郝弘“献”上来的那把西域刀,刀身狭长,刀锋在雾气里头闪过一道冷光。

“诸位将士,”刘恒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稚气,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孤知道你们心里头不服。孤年纪小,没打过仗,没上过阵,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这话说得太直了,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个绰号“莽熊”的张莽站在前排,嘴角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大的表情,刘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今天孤不谈兵法,不考阵列。咱们就比一样最简单的。”他手里的短刀往前一指,刀尖朝着远处雾霭里头若隐若现的一个箭靶,“那个靶子,百步之外,谁能在雾里射中靶心红点?”

台下轰地一下热闹起来。百步穿杨对普通士兵来说是天方夜谭,即便是军中神射手,在这样的浓雾天,也难有把握,靶心的红点隔着老远看过去就是个模糊的影儿,风还一阵一阵地横着刮。几个弓箭手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张莽却咧嘴笑了一声,从腰间摘下自己的角弓,大步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了队列最前面。

“大王,末将愿试一试!”他嗓门大,吼了一嗓子,双臂左右甩了两圈,拉开架势。他力气足,弓弦拉得满满的,整个弓身都弯成了半圆,几乎到了极限。他屏住呼吸,瞄准了好一会儿,猛地松了手。

箭矢破空而去,穿过浓雾,带着一声尖利的啸叫。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