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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阳明山,某处戒备森严的官邸。

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罩将光线聚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中央,照亮了一份摊开的、标有“绝密”字样的卷宗,以及一只骨节突出、微微颤抖的手。

手的主人穿着一丝不苟的丝绸长衫,背对着灯光,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能看到一个挺直却难掩落寞的剪影。

窗外,是台北盆地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太平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夜枭凄厉的啼叫。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轻轻放在书桌的卷宗旁,然后屏息凝神,垂手肃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跟随眼前这位“总裁”多年,深知此刻其心情之恶劣,犹如一座压抑着怒火的活火山。

许久,那背对着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蒋先生。

与几年前相比,他清瘦了许多,眼袋深重,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中浸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不甘,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

他看也没看侍从官,目光直接落在新送来的电文上。

电文内容简短,却字字诛心:“北平……确凿……一切就绪……盛况空前……十万军民演练……苏援物资……新式装备……或于大典展示……民心……沸腾……”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他能想象,此时的北平,是怎样一副“万众欢腾”、“翘首以盼”的景象。

那原本应该属于他的荣耀,属于青天白日的典礼,如今却将换上赤旗,被那群“泥腿子”、“共匪”占据!

而他,曾经的国民政府的领袖,如今却只能偏安于这海岛一隅,听着来自对岸的、步步紧逼的、宣告他彻底失败的钟声。

耻辱。

深入骨髓的耻辱。

比丢失大陆山河更甚的,是这种被彻底取代、被历史无情抛弃的挫败感。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那份摊开的卷宗上。卷宗的封面,赫然是《“蚯蚓”计划实施纲要(修订稿)》。

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翻开厚重的封面。里面是详细的作战地图、兵力部署、飞机航线和预计战果评估。

计划的核心,是利用残存的、性能最佳的几架美制b-25中型轰炸机和p-51战斗机,组成混合编队,从舟山群岛或台湾本岛秘密起飞,长途奔袭,在十月一日当天,对北平,特别是天安门区域,实施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空中突袭和骚扰性轰炸。

目的并非造成多大实际杀伤(也做不到),而在于“震慑”、“破坏”、“羞辱”,在于向全世界表明:国民政府虽退守台澎金马,但仍有力量,能对大陆腹心之地实施打击,能让其盛典蒙羞,能让其“伪政权”不得安宁。

计划制定得颇为详尽,甚至考虑到了中共可能刚刚组建、尚不健全的防空力量,选择了一条隐蔽的航线,并准备了多套佯动和欺敌方案。

参与策划的空军将领信誓旦旦,认为“成功几率超过六成”,至少能“制造巨大混乱”,“在国际上产生对我有利之影响”。

成功几率超过六成……蒋先生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他太了解自己手下这些将领了。

败退之际,为了提振士气,为了表忠心,为了争取更多的美援,什么大话都敢说。

六成?

能有四成把握,能有一半飞机飞得到北平上空,扔下炸弹后还能有命飞回来,就算奇迹了。

更大的可能是,这些宝贵的、仅存的一点空中力量,会在长途奔袭中被发现、被拦截、被击落,或者因机械故障、天气原因葬身大海,白白损耗掉。

即便……即便真的成功了,几架飞机,几颗炸弹,扔在北平,除了炸死一些平民,损毁一些建筑,除了激起大陆方面更强烈的愤慨和更猛烈的报复欲望,除了在国际上坐实自己“破坏和平”、“恐怖袭击”的恶名,还能得到什么?

能让时光倒流,让他重回南京总统府吗?能让那数百万已经倒向对方的军队和百姓,重新臣服于青天白日旗下吗?

不能。

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

他缓缓合上了卷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沉闷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侍从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蒋先生重新转向窗户,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倒映出无数张脸。有北伐时意气风发的同僚,有抗战时并肩浴血的将领,有谈判桌上虚与委蛇的对手,有那些被他抛弃、或抛弃了他的“友邦”政客……最终,定格在三张脸上。

一张脸,方额广颐,留着浓密的髭须,眼神深邃,带着理想主义者的坚定和农民般的质朴,却又有着洞察世情的智慧与果决——那位湖南的教书匠。

一张脸,清癯儒雅,留着短须,目光如电,心思缜密,举止从容,仿佛总能于惊涛骇浪中把握住最关键的舵轮——那位南开的书生。

还有一张脸,粗豪朴实,带着黄土高原的风霜印记,笑起来像个老农,但眉宇间却有着百折不挠的坚韧和统御千军的威严——那位湘赣边界的“山大王”,后来的总司令。

就是这三个人。

一个教书匠,一个书生,一个军阀。

带领着一群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农民,拿着最简陋的武器,钻山沟,打游击,被一次次围剿,被一次次宣布“肃清”……却如同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最终,星星之火,竟成燎原之势。

短短三年,就将他麾下数百万美式装备的“国军”打得落花流水,将他从南京赶到了广州,从广州赶到了重庆,从重庆赶到了成都,最终,赶到了这孤悬海外的岛屿。

“呵呵……呵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苦涩和自嘲的笑声,从蒋先生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总裁……” 侍从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惶恐。

蒋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示意他噤声。

他被一个教书匠,一个书生,还有一个军阀,领着一群农民打败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带来更深切的刺痛和荒谬感。

他熟读史书,精通权谋,自诩为继承中山先生遗志的正统,手握美援,坐拥山河,麾下名将如云,谋士如雨。

可最终,却败给了几个他曾经根本看不起的“泥腿子”和“流寇”。

这不仅仅是军事的失败,更是道路的失败,人心的失败,是他毕生信奉和构筑的一切的失败。

败了。

一败涂地。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如此……没有悬念。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那翻腾的屈辱、不甘、愤怒,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清明。

他再次看向那份《“蚯蚓”计划》,目光冰冷。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空洞的声音,对侍从官说道:

“告诉毛人凤,这个计划,搁置。不,销毁。所有相关资料,全部销毁。”

侍从官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总裁!这……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

“我说,销毁。”

蒋先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上面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满了失败和沧桑。

“扔几颗炸弹,杀几个平民,除了让天下人耻笑我等气急败坏,穷途匕见,除了给美国人更多借口削减援助,除了让大陆那边同仇敌忾,还能有什么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声音低沉得如同呓语:

“打生打死,争来夺去……总归是兄弟阋于墙。关起门来,是家里的事。再怎么打,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给外人递刀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重若千钧。

侍从官浑身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不敢再问,只是深深低下头:“是……属下明白。立刻去办。”

“去吧。” 蒋先生重新背过身,挥了挥手,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和苍老。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仿佛在丈量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在北方那片大陆上,正喷薄欲出的黎明。

蒋先生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如同雕像。窗外,东方的天际,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芒。

但那光,不属于这座岛屿,也不属于他。它属于海的另一边,那片他失去了的、再也回不去的山河。

“兄弟阋于墙……”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消散在台北清冷潮湿的晨雾之中。

北平,十月一日,黎明前。

与阳明山书房的孤寂清冷截然相反,北平城,早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不,它或许根本未曾沉睡。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兴奋和期待,如同地火岩浆,在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涌动、奔腾,等待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喷发时刻。

郭永华几乎一夜未眠。天还没亮,他就和钱瀚辰,在谭烈、侯小七的陪同下,乘坐一辆专门派来的吉普车,驶向天安门。

街道上已经戒严,但沿途随处可见一队队排列整齐、精神抖擞的士兵、工人、学生、市民队伍,他们手持红旗、标语牌、鲜花,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笑容,正在最后的集结,准备向天安门广场进发。

口号声、歌声、笑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冲刷着古老城墙的每一块砖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节日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硝烟、尘土、汗水、浆糊和油墨的独特味道——那是新生的、忙碌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吉普车穿过一道道警戒线,最终驶入天安门城楼后的区域。这里同样忙碌,但秩序井然。工作人员、警卫战士、各界代表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严肃中透着兴奋。

郭永华和钱瀚辰被引领楼西侧的观礼台区域。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有穿着崭新中山装或列宁服的干部,有身着长袍马褂或旗袍的民主人士、文化界名流,有身着工装或朴素便服的劳动模范,也有像他们一样,穿着半旧干部服的技术专家。每个人胸前都佩戴着红色的观礼证,脸上都写着激动和荣耀。

很快,他们在人群中看到了司徒美堂老先生。

老人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拄着那根文明棍,精神矍铄,正与几位同样年长的民主人士谈笑着。

看到郭永华和钱瀚辰,他眼睛一亮,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永华,瀚辰,来啦!”

司徒老先生声音洪亮,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他笑着对身旁几位老者介绍:“这两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从美国回来的大科学家,郭永华博士,钱瀚辰博士!咱们国家未来的栋梁!”

几位老者纷纷投来惊讶和钦佩的目光,拱手寒暄。

郭永华和钱瀚辰连忙谦逊回礼。

司徒老先生拉着郭永华的手,走到观礼台边缘,这里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天安门广场。

天色正一点点放亮。东方的天际,堆积着厚重的云层,但云隙间,已透出缕缕金红色的霞光,如同熔化的金水,泼洒在古老城楼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瑰丽的光芒。

广场上,此刻已是红旗的海洋,人的海洋。从城楼脚下,一直延伸到正阳门,再到东西长安街,目力所及,全是密密麻麻、排列成巨大方阵的人群。

工人、农民、学生、机关干部、市民、少数民族代表、解放军指战员……他们按照不同的区域,整齐肃立,手中的红旗、标语牌、鲜花,汇成了一片涌动着的、色彩斑斓的巨毯。

尽管人数以十万、百万计,但广场上却异常肃穆,只有隐约传来的口令声、脚步声,以及一种低沉而磅礴的、如同巨大心脏跳动般的呼吸声。

那是期待的声音,是力量汇聚的声音。

“看见了吗?”

司徒老先生指着下方那无边的、沉默的人海,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闪着晶莹的光,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我在海外漂泊几十年,见过各种场面,但这样的……从未见过。四万万五千万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样的力量,谁能阻挡?谁又曾见过?”

郭永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幅他永生难忘的画卷。

晨风猎猎,吹动着城楼上的红旗,也吹拂着他的面庞。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胸腔。

那不仅仅是因为激动,更因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与脚下这片土地、与眼前这无数同胞命运相连的共鸣感。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书本上、在影像资料中看到的关于开国大典的描述,但任何文字和画面,都比不上此刻身临其境的、这视觉、听觉、乃至灵魂上的直接冲击。

“看,那边。”

钱瀚辰忽然低声说道,手指向广场的东侧。

那里,是受阅部队的集结区域。可以看到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刺刀如林,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可以看到坦克、装甲车、炮车组成的钢铁队伍,虽然型号杂乱,但依旧气势逼人;可以看到骑兵方阵,战马安静地伫立,骑手挺直了腰杆……

而更远处,视线勉强可及的地方,是通县方向。

那里,将是空中编队起飞的地方。

十七架飞机……郭永华的心,微微抽紧了一下。

“飞两遍”的决断犹在耳边,那混合着智慧、无奈与刺痛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紧张?”

司徒老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波动,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不必紧张。这是咱们自己的大典,咱们自己的国家。好好看着,好好记着,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将来,等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在了,你们,还有更年轻的人,要把这个国家,建设得更好,更强大,让以后再也不用……”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郭永华明白他的意思。

让以后再也不用在如此庄严的时刻,让飞机“飞两遍”。

郭永华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广场,投向东方那越来越亮的天际。云层依然厚重,但金色的光芒正顽强地穿透云隙,将整个天空渲染得壮丽无比。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试音的声音,然后是雄浑激昂的《东方红》乐曲。

广场上的人群,如同听到了号令,瞬间涌动起来,无数的红旗开始有节奏地挥舞,汇成了红色的波涛。

“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天安门城楼的正中央。那里,还空无一人。

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引力,正从那里散发出来,吸引着全城、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

郭永华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也能听到身旁钱瀚辰同样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司徒老先生握着他手臂的、那只苍老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