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 智利-阿根廷边境 安第斯山脉某处隘口
狂风裹挟着雪粒和冰碴,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疯狂地抽打着裸露的岩石和一切敢于阻挡它的物体。
气温低得可怕,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肺泡冻结。稀薄的氧气让每一次喘息都变得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这里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是安第斯山脉无数险峻隘口中相对“平缓”的一条,但对于人类而言,依旧是生命的禁区。
三辆经过改装、加强了悬挂和防滑链的老式雪佛兰军用卡车,如同三只笨拙的钢铁甲虫,在布满碎石和冰壳的狭窄山道上艰难爬行。
车灯割开浓重的、仿佛有实质感的黑暗,照亮前方不过二三十米的路面,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狂风在山谷间呼啸,如同鬼哭。
钱瀚辰坐在中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脸上蒙着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沉静的眼睛。
即使如此全副武装,刺骨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带走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温。
他的手指和脚趾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觉得自己的骨架快要被颠散了。
从智利圣地亚哥出发,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他们没有走相对“安全”但监控严密的泛美公路,而是在洪门智利分支的安排下,选择了这条隐秘、艰险、但能最大限度避开官方关卡和眼线的越境路线。
开车的司机和护送人员,都是洪门从当地招募的、熟悉山地、胆大心细、且绝对可靠的印欧混血或印第安人,领头的是个绰号“山鹰”的魁梧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据说曾是这一带有名的向导和……走私客。
车队昼夜兼程,只在实在无法前进的深夜,才找背风的岩壁下短暂休整一两个小时。所有人都处于极度疲惫和紧张的状态。
钱瀚辰知道,自己是被保护的核心,其他人都在用生命为他铺路。这种认知,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块更重的石头,压在心头。
在圣地亚哥短暂隐藏的那几天,他就已经从洪门兄弟口中得知,美国人已经对智利政府施加了巨大压力,要求严查近期入境的、特别是来自北美的“中国学者或技术人员”。
圣地亚哥的警察和便衣明显增多,在一些旅馆和交通枢纽加强了盘查。
洪门在当地的负责人当机立断,决定提前出发,并放弃了相对舒适但风险高的火车或飞机方案,选择了这条最艰苦、但也最出人意料的陆路翻山路线。
“钱先生,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是阿根廷了。下了山,路会好走些,我们的人会在那边接应。”
坐在驾驶座上的“山鹰”转过头,用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生硬的英语说道,他的声音在狂风的嘶吼和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模糊不清。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险峻山路。
钱瀚辰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他拧开随身带着的、包裹在毛皮套里的水壶,喝了一小口冰冷刺骨的水,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喉咙。
水是融化的雪水,带着一股铁锈和羊皮的味道,但此刻已是琼浆玉液。
他望向窗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勉强勾勒出周围巨大山体狰狞恐怖的轮廓。
陡峭的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直上直下,积雪在山脊上形成诡异的形状,像无数静默的白色幽灵。
这就是安第斯,世界的屋脊之一,冷酷、雄伟、漠视一切生命。
在这里,人类的任何科技、任何智慧,都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卡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碾过一块突出的岩石,整个车厢都跳了起来。钱瀚辰被安全带勒得生疼,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他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禁想起在加州晴朗天空下驾驶汽车的平稳,想起在麻省理工学院图书馆里的静谧,想起在纽约长岛那栋“精致监狱”里虽然失去自由但至少温暖舒适的书房……那些生活,恍如隔世。
一声尖锐的、不同于风啸的破空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山间的死寂!
“砰!”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
钱瀚辰乘坐的这辆卡车的副驾驶侧车窗,突然炸开一个蛛网般的裂纹,中心有一个清晰的弹孔!冰冷的狂风和雪粒瞬间灌入车厢!
“敌袭!找掩护!”
“山鹰”的怒吼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他猛打方向盘,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险之又险地避开前方路面上一个疑似绊索的凸起,朝着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冲去!
“哒哒哒……”“砰!砰!”
更多的枪声从前方山路拐角处的山坡上响起!
子弹打在卡车车厢和周围的岩石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石屑!
对方显然早有埋伏,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凶猛,听声音不止一两个人,而且用的是自动武器!
“弃车!以车和岩石为掩护!保护钱先生!”“山鹰”一边嘶吼着,一边已经拔出了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柯尔特m1911手枪,另一只手则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动作快如闪电。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后两辆卡车也做出了反应。
前车猛地刹车,横在路中间,试图为后面的车队提供一些遮挡,车上的洪门兄弟迅速跳下车,依托车身和地形开始还击。
后车则试图倒车,寻找更有利的掩护位置,但山路狭窄,倒车极为困难。
钱瀚辰的大脑在枪响的瞬间一片空白,但长期严谨科学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迅速压制住了恐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山鹰”之前简略交代过的应急程序,解开安全带,蜷缩身体,尽量降低重心,将自己隐藏在车门和仪表盘形成的三角区内。
破碎的车窗玻璃渣溅了他一身,冰冷的空气和刺鼻的火药味疯狂涌入。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片。
洪门兄弟们的还击枪声相对稀疏,但很沉稳,显然都是经历过风浪的老手。
而伏击者的火力则猛烈得多,自动步枪的连发声在山谷间激起巨大的回响,听声音至少有三到四支,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下来,压制得洪门兄弟们几乎抬不起头。
“是职业的!不是普通土匪!”
一个洪门兄弟在激烈的交火间隙大喊,他的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钱瀚辰能听懂大意,
“火力很猛,枪法也准!他妈的,是美国佬雇的!”
果然!
钱瀚辰的心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美国人没有在智利境内抓住他,却将手伸过了国境线,雇佣了当地的武装分子,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境山路上设下致命的埋伏!
他们是要抓活的?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山鹰”没有回话,他像一头真正的山鹰,冷静地观察着。
伏击者藏在前方拐角上方的山坡岩石后面,居高临下,火力覆盖了整段山路。
硬冲是不可能的,倒车撤退,在狭窄的山路上更是活靶子。
“老六!把你的‘宝贝’给我!”“山鹰”对着后面那辆车吼了一声。
一个洪门兄弟冒着弹雨,从后面那辆车的车厢里,抛过来一个长长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山鹰”一把接住,迅速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杆老旧的、但保养得不错的毛瑟98K步枪,枪身上还装着一个简陋的、用皮带固定的瞄准镜。
“山鹰”将猎枪扔给钱瀚辰,自己则娴熟地拉栓上膛,将步枪架在破碎的车窗边缘,仅露出一只眼睛和枪管,通过那个简陋的瞄准镜,死死盯着山坡上不断闪烁枪口焰的位置。
狂风依旧在呼啸,卷起雪沫,干扰着视线。稀薄的空气让子弹的轨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但“山鹰”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极其轻微地调整着力道。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厚重的响声炸开!“山鹰”的肩膀在开枪的瞬间猛地向后一顿。
山坡上,一个正在端着自动步枪疯狂扫射的身影,猛地一顿,然后像截木桩一样,从岩石后面栽倒出来,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了几米,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好!”“老六”在另一辆车后面喝彩。
伏击者的火力为之一滞。显然,他们没料到这群看似普通的“向导”和“司机”中,竟然有如此犀利的狙击手,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还能一枪毙命。
“山鹰”没有丝毫停顿,迅速退壳上膛,枪口微移,再次锁定。
“砰!”
又一个伏击者惨叫着从掩体后歪倒。
对方的火力明显减弱了,并且出现了慌乱。
他们大概以为是一次轻松的伏击,对付几个护送“贵重物品”的保镖而已,却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
“冲过去!趁他们没反应过来!”
“山鹰”收起步枪,重新抓起他那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对着其他洪门兄弟吼道,
“我掩护!老六,你带两个人,保护钱先生,跟着前面的车,冲过拐角!快!”
“是!”
“老六”和另外两个身手矫健的洪门兄弟立刻从掩体后跃出,一人一边,不由分说地架起还有些发懵的钱瀚辰,猫着腰,以卡车和岩石为掩护,拼命朝前冲去!
钱瀚辰被架着,几乎脚不沾地,耳边是呼啸的子弹声、洪门兄弟粗重的喘息声和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
“山鹰”和剩下的几个兄弟则依托车辆和地形,用猎枪、手枪和那杆步枪,向山坡上倾泻着火力,虽然不密集,但极其精准,死死压制着对方残存的人员,为他们争取时间。
“快!快!”
钱瀚辰被连拖带拽,冲过了最危险的开阔路段,拐过了那个致命的弯道。眼前的山路变得略微宽阔了一些,但依旧险峻。
前面的那辆卡车已经发动,车厢门敞开着。
“上车!”
钱瀚辰被几乎是扔进了卡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堆着一些补给箱和油桶,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老六”和另一个洪门兄弟也紧跟着跳了上来,反手关上了并不严实的车厢门。
“开车!全速!别管后面!”
卡车猛地向前一窜,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加速。钱瀚辰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车厢后面的缝隙,向后望去。
只见“山鹰”和另外两三个兄弟,正一边开火一边向后撤,试图退到横在路中间作为路障的前一辆卡车后面。
山坡上的伏击者似乎被激怒了,或者接到了死命令,残余的火力更加疯狂地倾泻下来。
突然,钱瀚辰看到“山鹰”身边一个年轻的洪门兄弟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
“不——!”
“山鹰”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试图去拉那个倒下的兄弟,但更多的子弹打在他周围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那辆作为路障的卡车,突然被一枚不知道是枪榴弹还是手雷击中,轰然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照亮了黎明前昏暗的山谷,也暂时阻隔了追击者的视线。
“山鹰!”钱瀚辰忍不住喊出声,尽管他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
火焰和浓烟中,他依稀看到“山鹰”和另一个兄弟拖着那个倒下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后面那辆负责断后的卡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那辆卡车立刻开动,不顾一切地向后倒车,然后在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猛地掉头,朝着与钱瀚辰他们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智利境内的方向——疯狂驶去!
他是在引开追兵!
钱瀚辰瞬间明白了“山鹰”的意图。
用一辆车,吸引伏击者的注意力和火力,为载着钱瀚辰的这辆车争取逃脱的时间!
“山鹰——”钱瀚辰的手指死死抠进车厢冰冷的木板,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辆卡车尾灯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着、跳跃着,迅速消失在拐角处,而山坡上的火力,果然大部分被吸引了过去,追着那辆卡车而去。
载着钱瀚辰的卡车,则趁着这个机会,将油门踩到底,在黎明的微光中,沿着陡峭的下山路,朝着阿根廷的方向,亡命飞驰。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迅速被抛在身后,只剩下引擎的咆哮、狂风的呼啸,以及车厢里几个人粗重无比的喘息。
钱瀚辰无力地瘫坐在冰冷颠簸的车厢地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山鹰”塞给他的那把沉重的、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枪身上还带着“山鹰”手掌的温度和火药的味道。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汽油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恐惧。
那个年轻的洪门兄弟中弹倒下的画面,那团在黎明微光中爆开的血花,那声悲愤的怒吼,还有“山鹰”毅然驾车引开追兵的决绝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脑海深处,带来一阵阵剧痛和眩晕。
他活下来了。
因为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全名的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他挡住了子弹,用他们的生命,为他引开了死神。
这就是归国的路。用鲜血、勇气和牺牲铺就的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灰尘和冰冷雪沫的双手。
这是一双拿惯了笔和计算尺的手,一双在实验室里进行精密操作的手,一双在黑板前推导复杂公式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却沾满了无形的、同伴的鲜血,紧紧攥着一把用来杀人的武器。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被车厢里灌入的寒风吹得冰凉,凝结在脸上。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后怕,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负罪感。
他只是想回家,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用所学的知识,去为它的重生尽一份力。
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需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卡车在颠簸中不断下行,气温似乎略微回升,但寒意却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安第斯山脉群峰的阻隔,将远处雪峰的顶端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天,在血腥与逃亡中,降临了。
钱瀚辰抬起头,透过车厢缝隙,望向那越来越亮的东方。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撼、悲痛、迷惘,逐渐变得沉静,继而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冰冷的火焰。
这条路,是用生命铺就的。那么,他就必须走下去,必须活着走到终点。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倒下的人,为了那些还在前行的人,为了那片等待着他、等待着他带回“火种”的土地。
他松开紧握猎枪的手,猎枪掉落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再看它,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肮脏的羊皮袄,将防寒面罩重新戴好,只露出那双已经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学者的温和与彷徨已经褪去,只剩下岩石般的坚定,和深不见底的、背负着生命重量的决绝。
卡车轰鸣着,冲向阿根廷境内,冲向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前路。
安第斯山脉巨大的阴影被渐渐抛在身后,但那惊心动魄的枪声和牺牲的烙印,将永远留在这位科学巨匠的灵魂深处,成为他归国路上,最沉重、也最坚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