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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地中海的“幽灵船”

夜 地中海 意大利卡拉布里亚海域附近

货轮“波塞冬号”像一头疲惫的黑色巨兽,喘息着划开墨黑的海面。这是一艘有些年头的希腊籍货轮,吃水不深,表明并未满载。

船舷上斑驳的油漆和甲板上锈迹斑斑的管道,诉说着它多年的风浪生涯。它从法国南部的马赛港出发,目的地是埃及的亚历山大港,船舱里装载着葡萄酒、橄榄油和一些工业零件,货单上如此写着。

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辰洒下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船体模糊的轮廓和那高耸的、烟囱里冒着淡淡黑烟的剪影。

海风带着咸腥和湿冷的气息,吹过空旷的甲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除了轮机舱单调的轰鸣和船头破浪的哗哗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船舷。

在货轮中部,一个不起眼的、看似是堆放杂物和缆绳的底层货舱深处,光线昏暗。

这里空气混浊,弥漫着铁锈、机油、陈年缆绳和货物霉变的混合气味。

在成堆的旧帆布、备用缆绳和空木箱的阴影里,紧贴着冰冷的、布满冷凝水珠的钢板舱壁,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夹层入口被一块经过巧妙伪装的、与周围舱壁颜色纹理几乎完全一致的钢板封住,边缘的缝隙用油腻的污垢填塞,不凑近仔细敲打检查,绝难发现。

此刻,郭永华就蜷缩在这个高度不足一米五、长度约两米、宽度仅能容一人勉强平躺的逼仄夹层里。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夹层内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胸口发闷。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氧气消耗和动静,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静止,只有实在受不了时,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耳朵紧贴钢板能听到的、来自船体外部海浪低沉的咆哮与船体内部机械运转的遥远震动。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被拉长、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在马赛港伪装成那个名叫“尼科斯·帕帕多普洛斯”的希腊-埃及混血葡萄酒商人、从容登上“波塞冬号”时还要清醒。

那时,他穿着考究但略显陈旧的西装,提着一个老旧但结实的小牛皮箱,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希腊口音、偶尔夹杂几个阿拉伯词汇的法语,与船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精明、实为洪门欧洲分支重要成员的希腊人——熟稔地打招呼,谈论着塞浦路斯的干旱对葡萄收成的影响,以及亚历山大港黑市上土耳其烟草的价格。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证件齐全,甚至还在马赛港的酒吧里,与几个真正的希腊水手喝了几杯乌佐酒,听他们抱怨船主的吝啬。

登船过程顺利。

洪门的力量在地中海沿岸的航运网络中盘根错节,“波塞冬号”的船长和大副都是可靠的自家人。

按照计划,他将以“顺路捎带的付费乘客”身份,在货轮到达亚历山大港后,混在卸货的工人和商贩中悄然离港,然后通过洪门在埃及的关系网,获取新的身份,继续向东。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就在“波塞冬号”离开马赛港的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傍晚,船上的短波电台收到了一条来自船务代理公司的加密讯息:美国有关部门似乎对某些从法国南部港口驶往东地中海的船只产生了“兴趣”,可能会在沿途某些港口,特别是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港,进行“例行检查”或“登船拜访”。

消息来源语焉不详,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船长当机立断,与郭永华紧急商议。

那不勒斯是“波塞冬号”计划中补充淡水和少量给养的停靠点,原本只计划停留六小时。但如果美国人真的闻着味来了,这六小时就可能变成鬼门关。

“我们不能冒险让你待在客舱,哪怕是最隐蔽的船员舱。”

船长,那位名叫“科斯塔”的洪门老江湖,在狭小的船长室里,用带着浓重烟味的声音低语,眼神锐利如鹰,

“美国佬如果真上来,不会只看货舱。他们会检查每一个角落,核对每一个人的身份,特别是亚洲面孔。你的证件虽然好,但经不起他们拿着照片细细比对——我听说,他们现在有了一种新机器,可以很快地核对护照上的信息。”

郭永华没有问船长怎么知道这些,洪门自有其消息门路。他平静地问:“您的建议是?”

科斯塔船长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脚下甲板的位置:“底下,货舱最底层,靠近船肋骨的隔间后面,有个地方。是以前走私……呃,是以前为了应付一些‘额外检查’准备的。很小,很闷,但除非他们把船拆了,否则绝对找不到。你得在里面待到我们离开意大利领海,可能更久,如果他们在海上拦我们的话。”

于是,郭永华就在夜色掩护下,带着少量清水、压缩饼干和一个便溺用的铁皮罐,钻进了这个与棺材无异的钢铁夹层。

科斯塔船长亲自在外面做了最后的伪装,并叮嘱:“尽量别动,别出声。我们会制造一点‘小麻烦’,尽量拖延在那不勒斯的时间。记住,除非我亲自敲三长两短的信号,否则,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哪怕是船要沉了,你也绝对不要出来。”

此刻,蜷缩在黑暗、闷热、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夹层里,郭永华才真切体会到“逃亡”二字的重量。

这不再是波士顿书房里运筹帷幄的谋划,不再是纽约街头与情报人员虚与委蛇的周旋,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求生——将自己隐藏在最肮脏、最逼仄的角落,将命运完全托付给他人,在未知的恐惧和生理的极限中苦苦煎熬。

他想起了艾琳。

此刻的波士顿应该是午后,她是否正陪着安德鲁在花园里玩耍?是否在强作镇定地应对着可能再次登门的“访客”?

自从他“因急事前往欧洲处理商务”后,所有的压力就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他能想象她的担忧,她的坚强,以及她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时,那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艾琳和安德鲁的合影,冰冷的怀表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他想起了钱瀚辰。

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此刻是否已经安全翻越了安第斯山,抵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

最后传来的消息是“山鹰已出发,目标雪山”,用的是暗语,但郭永华能解读出钱瀚辰已经在洪门的护送下,开始了从智利穿越安第斯山脉前往阿根廷的艰险旅程。

与眼前自己面临的、主要是隐藏和等待的风险不同,钱瀚辰要面对的是南美高山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可能出现的、受雇于美国势力的武装拦截。

那是一条用生命在丈量的归途。

他还想起了侯小七,那个忠诚干练的助手,此刻应该已经以全新的身份,潜伏在了某个港口城市,为他们下一步可能的汇合或接应做着准备。

他想起了“苹果树”计划中,那些已经成功回到东方,或正在世界各地不同路径上艰难跋涉的学者和专家们。

每个人都是一颗火种,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摇,却执着地向着同一个方向。

一阵剧烈的、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和震动传来,打断了郭永华的思绪。船速明显减缓了,轮机的声音也变得不同。

是到达那不勒斯港了?还是遇到了别的船只?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更紧地贴在冰冷的钢板上。外面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意大利语和英语混杂的吆喝声。是码头的工人?还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夹层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闷热,汗水顺着额角、脊背不断流下,在身下积成一滩黏腻。

饥饿和干渴倒是其次,最难忍受的是这种绝对的静止和对未知的等待。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船长科斯塔所谓的“小麻烦”是否奏效,更不知道那些可能存在的美国“拜访者”是否已经登船,是否正在某个货舱里,用探测棒敲打着舱壁,寻找着异常的声响。

就在郭永华的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的时候,一阵清晰而沉重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英语的对话声。

“……必须彻底检查,每一个货舱,特别是底舱。上面说了,可能有‘老鼠’混上了船。”一个声音说道,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长官,这艘船很干净,我们都检查过很多次了。而且,我们赶时间,耽误了船期,船主会扣我薪水的……”这是大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希腊口音和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抱怨。

“少废话,这是例行程序。打开这个舱门。”那个英语声音不容置疑。

脚步声停在了附近!

郭永华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就站在夹层外面,或许只有一墙之隔!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呼吸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咣当!”

一声巨响,似乎是货舱沉重的铁门被用力推开,撞在舱壁上。

更多的脚步声杂沓而入,手电筒的光柱透过夹层钢板极其微小的缝隙,在郭永华眼前晃过几道模糊的光影。

“这里面是什么?怎么堆了这么多破烂?” 英语声音问。

“哦,长官,这里是一些旧缆绳和帆布,还有以前替换下来的废旧零件。您知道,跑船的总要留点备用的破烂,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大副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味道不太好闻,您小心点。”

“检查一下。你们,去那边看看。你,敲敲这边的舱壁,听听声音。”英语声音指挥着。

郭永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感觉到,有人就站在伪装钢板的外面!

他死死咬住牙关,控制住自己因紧张而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喘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融入这钢铁的舱壁中去。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片黑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声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响起,就在距离他头部不到半米的地方!

有人在敲打夹层外的舱壁!郭永华甚至能想象出那粗糙的手指关节敲打在冰冷钢板上的情景。

敲击声停了。外面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漫长得如同永恒。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都是实心的。”另一个声音说道,似乎有些敷衍。

“再看看下面那些木箱。”英语声音似乎还不完全放心。

一阵翻动和撬开木箱的声音,伴随着大副的低声抱怨:“长官,小心点,这里面有些是船员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英语声音带着怀疑,“打开看看!”

又是一阵翻找和检查的声音。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郭永华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肺部因为缺氧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的钢板,带来一阵阵战栗。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外面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一个船员用希腊语惊慌的大喊:“船长!轮机舱!二号辅机过热警报!有烟雾!”

“什么?!”

大副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充满了“真实的”惊慌,

“长官,抱歉,我必须立刻去看看!可能是辅机故障,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主机动力的!”

外面的英语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显然,船只出现机械故障是大事,如果真在检查时出了问题,他们也可能有责任。

“我跟你一起去。”英语声音说道,脚步声开始移动,“其他人,继续检查这个货舱,仔细点!”

“是,长官!”

沉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远离,朝着货舱出口方向而去。但还有几个人留了下来!

郭永华刚刚稍微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留下来的检查人员,或许没那么“尽责”,但危险并未解除。

他听到留下的几个人用英语低声抱怨着这肮脏的环境和“倒霉的差事”,翻动东西的声音变得粗暴而随意,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耐心和仔细。

他们草草地检查了货舱的其他角落,用棍子捅了捅几个帆布堆,甚至踢翻了一个空木桶,发出咣当的响声。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垃圾。”一个人说。

“走吧,这味道真让人受不了。去下一个舱。”另一人附和。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货舱门口走去。然后是铁门被关上的沉重闷响,以及门外上锁的咔哒声。

货舱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轮机舱方向似乎更嘈杂了些的响动。郭永华依然不敢有丝毫动弹,他需要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而且不会杀个回马枪。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的嘈杂也渐渐平息,只有船体自身和波浪的声音。

郭永华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已经僵硬麻木的手指,然后是小臂,接着是深深、深深、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污浊不堪的空气。

暂时……安全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船还停靠在那不勒斯港,故障需要时间“修复”,美国人的检查可能并未结束,甚至可能去而复返。

他必须继续待在这个钢铁棺材里,忍受着闷热、缺氧、孤寂和对未知的恐惧,直到“波塞冬号”重新启航,直到驶离意大利领海,直到船长科斯塔亲自敲响那约定的三长两短信号。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再次抚摸了一下贴身口袋里的金属相框边缘。冰冷,但似乎带着一丝遥远的、来自家人的温暖。

为了能再次拥抱那份温暖,为了那些在雪山、在丛林、在海上、在各个角落艰难前行的人们,他必须忍耐,必须活下去。

货轮“波塞冬号”静静地停泊在那不勒斯港的夜色中,像无数艘普通的货船一样。

没有人知道,在它最深、最脏的货舱夹层里,藏着一个渴望归家的灵魂,正与恐惧和绝望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地中海的夜空下,暗流正在涌动,载着希望,也载着凶险,向着东方的黎明,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