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娜医院并非巴黎最大、最着名的医院,它位于第七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白色石砌建筑,规模中等,但看起来干净整洁。
深夜的医院门口亮着昏黄的灯光,显得有几分肃穆。
雪铁龙一个急刹停在医院急诊入口。侯小七和酒店侍应生立刻将已经近乎虚脱的郭永华从车里搀扶出来。
约翰逊探员和杜邦紧随其后。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和护士显然对深夜送来急症患者习以为常,但看到被搀扶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冷汗的郭永华,还是立刻紧张起来。
一名中年医生快步上前,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迅速进行检查。他按压郭永华的右下腹(麦氏点),郭永华立刻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猛地一缩。
“典型的转移性右下腹痛,压痛、反跳痛明显……急性阑尾炎,很可能已经化脓或即将穿孔,必须立刻手术!”
医生用快速的法语对护士说道,然后转向侯小七等人,
“谁是家属?需要立刻签字,准备手术!”
“我是他的随从兼助理!我可以签字!”侯小七立刻用英语喊道,同时看向约翰逊探员,眼神急切,“探员先生,必须立刻手术!博士的情况很危险!”
约翰逊探员脸色铁青。
他紧紧盯着躺在移动担架床上的郭永华。
郭永华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呼吸急促,对周围的对话似乎已无反应,只有偶尔因为按压而产生的身体抽搐,显示他还活着。
这一切,都太像真的了!医生的诊断、患者的反应、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急腹症患者的特殊汗味……都指向一个事实:郭永华确实突发急症,而且很可能是致命的急性阑尾炎。
如果这是演戏,那这演技未免太过惊人,连专业的医生都能骗过?
而且,在医院的急诊室,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作假?
阑尾炎的症状可以伪装,但医生的体格检查呢?
那些专业的按压和反跳痛反应,如何伪装?
“探员先生!”侯小七见他迟疑,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求您了!博士不能出事啊!签字吧!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杜邦也在旁边急声道:“约翰逊先生,郭博士是我们的贵宾,在我们酒店出的事,我们酒店也有责任!医生都说了必须立刻手术,不能再耽搁了!”
值班医生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从几人的神态和语气中明白了情况,他对着约翰逊探员,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严肃地说:“先生,病人情况危急!阑尾炎穿孔会引起腹膜炎,败血症,死亡率很高!必须马上手术!请不要再犹豫了!”
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约翰逊探员,有焦急,有恳求,有医生的职业严肃,还有护士们疑惑不解的目光。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他的肩头。
他的理智在尖叫:这太巧了!这一定是阴谋!是金蝉脱壳!
但眼前这鲜活的生命垂危迹象,以及自己如果阻止可能导致患者死亡所带来的巨大责任和后果,让他不敢赌。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郭永华真的突发急病,因为自己的怀疑和阻拦而死在这里……那不仅仅是失职,那将是一场巨大的外交灾难和个人良心的永久谴责。
郭永华不是无名小卒,他是美国知名的华人科学家、企业家。
他死在一个美国FbI探员的眼皮底下,因为探员的怀疑而延误救治……这个后果,约翰逊承担不起。
电光石火间,约翰逊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让郭永华脱离自己的视线,但也不能阻止救治。他要全程监控!
“我同意手术!”
约翰逊探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但是,我必须全程在场!手术室外面,我要守着!”
侯小七和杜邦似乎都松了口气。
侯小七立刻在医生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有些发抖,但笔迹清晰有力。杜邦则开始与院方沟通安排事宜。
值班医生对约翰逊探员要守手术室外的要求皱了皱眉,但也许是考虑到患者外国人的身份和陪同者的特殊,并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强调:“手术室是无菌环境,外人不能进入。你可以在手术室外的走廊等候。但请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
“我明白。”约翰逊探员沉声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担架床上的郭永华。
护士们迅速将郭永华推向手术准备区。侯小七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请在外等候。”
护士用生硬的英语说道。
侯小七只好停下脚步,焦躁地在急诊室里踱步。
杜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走到一边,似乎去打电话通知酒店方面。
约翰逊探员紧跟着移动担架床,穿过急诊室的走廊,来到手术区。
厚重的金属大门上亮着“手术中”的红色灯牌。郭永华被推进了那扇门,门在约翰逊眼前缓缓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站在寂静而冰冷的走廊里,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独自站着,像一尊雕塑。
侯小七和杜邦被留在了急诊室那边,没有跟过来。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那个身手不凡的随从被隔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夜间工作的细微声响。
约翰逊探员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门内可能传出的任何声音。
但他什么也听不到,现代手术室的隔音很好。
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梳理今晚发生的一切。
从郭永华说胃不舒服,到突然剧痛,到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到送来这家“圣安娜医院”……太快了,太顺了。
酒店经理杜邦对这家医院似乎很熟悉,第一时间就指定这里。
这家医院……有什么特别吗?他回忆着进入医院后的每一个细节:建筑外观普通,医护人员看起来专业,急诊流程正常……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感到不安。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管里面在发生什么,只要郭永华人还在手术室,只要这扇门没开,他就守在这里。他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从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凭空消失。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约翰逊探员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红灯依然亮着。急性阑尾炎切除手术,如果情况不复杂,通常一个小时左右。
如果已经穿孔,清理腹腔需要更长时间……他努力回忆着有限的医学知识,试图判断时间的合理性。
就在他思绪有些飘忽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约翰逊立刻警觉地望去,只见侯小七和杜邦一起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医生,只露出一双疲惫但温和的棕色眼睛。
“约翰逊探员,”侯小七走上前,脸上的焦虑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依旧沉重,“这位是主刀的拉方丹医生。手术……刚刚结束。”
结束了?约翰逊心中一动,看向那位拉方丹医生。
拉方丹医生拉下口罩,露出一张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他用法语说了几句,语调平稳但语速较快。
杜邦连忙翻译:“医生说,手术很及时,也很成功。郭博士的阑尾确实已经化脓,差点穿孔。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医生已经将其切除,并清理了腹腔。目前病人情况稳定,但还在麻醉苏醒期,需要转入病房密切观察至少24到48小时,以防术后感染和并发症。”
“我能看看他吗?”约翰逊立刻问,眼睛紧盯着手术室大门。
拉方丹医生听了杜邦的翻译,摇了摇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直接回答:“暂时不行,先生。病人刚从麻醉中苏醒,非常虚弱,需要绝对安静。而且术后需要防止感染,现在进入病房不合规定。你可以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看他,但请不要进入,也不要打扰。”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头部。
那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口鼻上还扣着氧气面罩,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面容因为麻醉和病痛而显得有些憔悴,但约翰逊一眼就认出,那确实是郭永华!
病床被护士们推着,从约翰逊面前缓缓经过,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病房区走去。约翰逊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床上的“郭永华”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能睁开,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含糊的呻吟,然后又陷入了昏睡状态。
是他!没错!
约翰逊紧紧盯着那张脸,虽然苍白憔悴,但五官轮廓、发型,绝对是郭永华无疑。
他甚至能看到那人额角一处不太明显的旧疤痕(那是郭永华年轻时一次实验意外留下的)。
一切细节都对得上。
“请跟我来,病房在这边。”拉方丹医生说道,示意约翰逊跟上。
约翰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跟了上去。侯小七和杜邦也跟在后面。
病房是单人间,干净整洁,但设施看起来有些陈旧。
病床被推进去,护士们熟练地将病人转移到病床上,连接上监护仪器(一个简单的心跳血压监测仪),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戴着氧气面罩的“郭永华”静静地躺着,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
拉方丹医生指着病房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窗:“你可以在这里看,但请不要进去。病人需要休息。今晚会有护士每小时查房。明天早上,如果情况稳定,你可以短时间探视。”
约翰逊探员凑到玻璃窗前,仔细向内张望。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但足以看清病床上的人。
确实是郭永华,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和偶尔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一切看起来都合乎常理。
“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能说话吗?”约翰逊问。
“麻药效果因人而异,可能还要几个小时。说话……明天再看情况。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抗感染治疗。”
拉方丹医生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你们也回去休息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医院有规定,夜间不能留太多陪护人员。这位先生的随从(他指了指侯小七)可以留在这里,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候。你(他看向约翰逊),最好先回酒店。明天早上再来。”
回酒店?约翰逊立刻摇头:“不,我留在这里。”
让他离开医院,离开郭永华的视线?绝不可能。
拉方丹医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坚持,只是说:“随你。但请不要打扰其他病人和医护人员工作。走廊那边有椅子。”
说完,他对护士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带着医生特有的疲惫和匆忙。
杜邦对约翰逊和侯小七说道:“两位,既然郭博士手术成功,需要静养,那我先回酒店处理一些事宜,明天早上再过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打电话到酒店找我。”
他又安慰了侯小七几句,也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病房走廊里,只剩下侯小七和约翰逊探员两人。
侯小七默默地走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低着头,双手交握,似乎在为他的雇主祈祷,又或者在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约翰逊则依旧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外,像一尊门神,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锁定在病床上那个昏迷的身影。
时间缓缓流逝。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监护仪的“滴滴”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规律而单调。
侯小七似乎累极了,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但约翰逊注意到,他的身体姿态并没有完全放松,似乎仍保持着警觉。
约翰逊探员丝毫不敢放松。
他站在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
床上的人影一直静静地躺着,偶尔会因为麻药劲过去后的疼痛而发出轻微的呻吟或身体无意识的抽动,但始终没有醒来,也没有大幅度的动作。
护士每隔一小时准时进来查房,记录生命体征,调整点滴。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刚做完急性阑尾炎手术的病人的表现。
然而,约翰逊心中的不安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太顺利了。
从发病到送医到手术到术后观察,一切都按照急性阑尾炎的诊疗流程在进行,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觉得极其不自然。
郭永华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被他高度怀疑的目标,就这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躺在了医院里,任由他看守着?
这符合逻辑吗?
他再次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郭永华发病时的痛苦表情,医生检查时的反应,手术同意书,手术室的红灯,被推出来的病人,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所有环节,似乎都无懈可击。
但直觉告诉他,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那张脸吗?他紧紧盯着玻璃窗后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的脸。
轮廓是郭永华,疤痕的位置也对……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脸色过于苍白僵硬?是呼吸过于平稳?
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差异?光线太暗,距离也稍远,他无法确定。
他想起在船上,郭永华在甲板上与侍应生安东尼奥那看似平常的短暂交谈。
想起那个侍应生看似清白但总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档案。
想起郭永华笔记本厚度的细微变化。
想起抵达巴黎后,酒店经理杜邦那过于周到、甚至有些先知先觉的安排……这一切碎片,在约翰逊的脑海中翻滚、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如果病床上这个人,根本不是郭永华呢?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凉。但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
他亲眼看着郭永华被推入手术室,亲眼看着“他”被推出来,亲眼看着“他”躺在病床上。
虽然光线不好,距离也远,但大体轮廓和特征不会错。难道这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替身?
就算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哪里找来?又如何完成替换?
在众目睽睽的急诊室?在手术室里?这需要多么精密的策划和多么强大的内应?这可能吗?
可能吗?约翰逊问自己。想到郭永华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庞大、隐秘而古老的华人组织,想到他们为了营救钱瀚辰所展现出的能量和决心……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约翰逊探员的后背。
他猛地转身,不再隔着玻璃观望,而是伸手握住了病房的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