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AmSL总部
寒风像裹着小刀的鞭子,抽打着查尔斯河畔光秃秃的树枝。
河面尚未完全解冻,浮冰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AmSL总部那栋现代主义风格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此刻,这冷光似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大楼入口处,平日训练有素、面带微笑的安保人员,此刻身体绷得笔直,神情紧张。他们面前,是六名穿着深色大衣、头戴呢帽、面无表情的男子。
为首的一人,年纪稍长,脸颊瘦削,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他出示的证件上,联邦调查局的徽章清晰刺目。
“FbI,特别审计组。根据《战时生产法案》及总统第9027号行政命令,对AmSL公司进行战略物资生产、使用及技术流向合规性审查。”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授权文件。请通知你们的总裁郭永华先生,以及财务、生产、研发部门主要负责人。我们需要查阅自1940年1月1日以来的全部财务报表、原料采购清单、生产记录、研发日志、专利文件、人员档案以及所有对外通讯记录副本。请配合。”
保安主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触手冰凉。他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法律条文和授权签字让他心头一沉。
“请……请稍等,我立刻通知总裁先生。”
消息像一颗投入冰水的烧红铁块,瞬间在AmSL管理层内部激起剧烈反应,并伴随着嘶嘶的恐慌蒸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技术回馈”计划已推行数月,尽管与军方的关系因青霉素而日益紧密,但当FbI真的以如此正式、如此全面的姿态登门时,那种被国家机器冰冷审视的感觉,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顶楼总裁办公室,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永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那几个如同黑色磐石般钉在入口处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电报副本,是周明轩从纽约发来的加密急电,内容简短却沉重:“审计已至,规格最高,带队者疑为胡佛亲信,‘外科医生’奈特。目标明确,来者不善。‘温室’计划,恐需加速。保重。”
“外科医生”奈特。郭永华听说过这个名字,FbI内部以作风冷酷、嗅觉敏锐、审查严苛着称的王牌审计官,据说曾亲手将好几个与纳粹有牵连(或仅仅是被怀疑有牵连)的美籍德裔企业主送进监狱。
把他派来,足见华盛顿某些人对AmSL的“兴趣”有多大,或者说,疑虑有多深。
汉斯·伯格博士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他的旧烟斗,却没有点燃,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戴维紧抿着嘴唇,脸色有些发青,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季度报表,但显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詹姆斯则快速翻动着厚重的美国法典和战时管制条例汇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要看全部。”
戴维的声音干涩,
“从四零年到现在,所有。这……这几乎是要把我们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看。我们的‘回馈’计划,公开的技术转移,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
郭永华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冷峻,
“或者说,正因我们的‘回馈’计划看起来太‘主动’,太‘配合’,反而可能引起了某些人更深的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掩饰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是不是想用这些‘边角料’,换取进入更核心圈子的门票,或者……掩护其他活动?”
汉斯博士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怒:“他们怎么能……”
“他们当然能,”
郭永华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现在是战争时期,总统被赋予了近乎无限的权力。《战时生产法案》就是尚方宝剑,FbI就是锦衣卫。任何与战略物资、国防科技相关的企业,都在审查范围之内。我们,有中国背景,有快速崛起的技术,有来源复杂的研究网络,还有……嗯,一些他们无法完全追溯的资金流向,我们是天然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看向詹姆斯:“法务部,立刻启动一级预案。所有被要求提供的文件,在提交前必须经过三重审核,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发歧义或联想的内容。关于‘欧洲顾问’的所有记录,包括往来书信、合同、付款凭证,全部使用我们准备好的‘洁净’版本。‘先锋生物’与AmSL之间的财务往来、技术授权,必须清晰、合法、符合商业逻辑。汉斯,你亲自负责研发部门的文件,特别是那些涉及‘安德森-郭氏合金’早期探索性实验的记录,确保与我们已经公开的论文、专利,在逻辑和时间线上完全吻合,但关键参数和推导过程,必须模糊或隐去。”
他又看向戴维:“财务部,配合审计,但要表现出适度的‘困扰’——战时生产任务繁重,如此大规模的审计会影响正常运营,尤其是青霉素的生产进度。可以向他们暗示,如果因为审计延误了军方订单,可能需要他们出具书面说明。另外,把我们向各大学捐赠的研究基金、与军方签订的研发合同、以及因‘技术回馈’而主动公开专利放弃的潜在收益估算,做成一份漂亮的报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要示弱?还是施压?” 戴维不解。
“既是示弱,也是展示价值。” 郭永华平静地说,
“让他们看到我们的‘配合’与‘贡献’,也让他们意识到过度审查可能带来的‘损失’。但记住,姿态要低,证据要硬。詹姆斯,你全程陪同审计组,满足他们一切‘合理’要求,但对于任何超出授权范围、或涉及公司核心商业机密(以已申请专利尚未公开部分为由)的索求,必须依法依规提出异议,并记录在案。我们需要留下痕迹,证明我们是在法律框架内配合调查,而非任人宰割。”
“那……那位‘外科医生’奈特?” 汉斯博士不无担忧。
“我来应付。”
郭永华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他是‘外科医生’,我们就让他看到一台运作完美、对战争贡献巨大、且‘完全透明’的机器。只要这台机器看起来没有‘病灶’,或者‘病灶’早已被我们自行‘公开切除’,他就算拿着手术刀,也无从下手。去准备吧,先生们。记住,慌张和对抗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绝对的准备、冷静的应对,以及无可替代的价值,才是我们此刻的护身符。”
众人深吸一口气,纷纷起身,尽管心中依然沉重,但郭永华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稳住了心神。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郭永华的秘书露丝匆匆敲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郭先生,楼下来了一队陆军的人,带队的是位中校,他们出示了战争部的命令,说要见您,关于……‘战略供应商’资质和军方派驻代表事宜。”
办公室内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士气,瞬间又有些浮动。FbI的审计刀还悬在头顶,陆军的人又到了?是福是祸?
郭永华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早有预料,甚至,隐隐有一丝“终于来了”的释然。
“请他们到第一会议室,我马上过去。汉斯,戴维,你们先去应付FbI的审计组。詹姆斯,跟我来,我们需要一位律师在场。”
第一会议室的温度,似乎比外面高一些,但气氛却同样凝重。三位穿着笔挺陆军制服的男人坐在长桌一侧,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校,身材挺拔,相貌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讲师而非军官。
但他肩章上的银橡叶和胸前佩戴的几枚勋章,昭示着他并非等闲之辈。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
“郭永华先生?我是陆军战争部生产分配局特别联络官,罗伯特·汉默中校。”
中校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声音平稳,带着中西部口音,握手有力但不过分热情,
“这两位是我的助手,卡特上尉和怀特中尉。”
“汉默中校,欢迎来到AmSL。”
郭永华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引介了詹姆斯,
“这位是我们的首席法律顾问,詹姆斯·沃特森。请坐。不知战争部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双方落座。
汉默中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显示出军人干练的作风。
“郭先生,我长话短说。鉴于贵公司,特别是旗下‘先锋生物’在青霉素规模化生产方面的杰出贡献,以及AmSL在特种合金、无线电元件等领域的技术能力,经过战争部、生产管理局等多部门综合评估,现正式通知您,AmSL已被列入‘战略物资重要供应商’名录。”
他推过一份盖有战争部大印的正式通知文件。郭永华接过,快速浏览。
文件明确了AmSL在战略物资供应链中的地位,承诺将给予相应的原料配额优先保障、生产设备调配支持、运输通行便利,以及稳定的政府(主要是军方)采购订单。
但同时也列出了一系列义务:必须优先完成军方订单,接受生产进度和质量的军方监督,公司财务状况和关键技术流向需定期向指定部门报备,并……“接纳由战争部指派的常驻联络官,负责协调、监督并保障贵公司与军方之间的合作畅通无阻。”
郭永华的指尖在“常驻联络官”几个字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汉默中校:“中校您,就是这位联络官?”
“是的,从今天起,我和我的小组将常驻AmSL,办公地点需要贵公司安排。我们的职责是双重的,”
汉默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郭永华,语气公事公办,但措辞严谨,
“一是确保军方,特别是前线将士,能够及时、足量、高质量地获得他们急需的物资,比如青霉素,比如飞机发动机的关键部件。二是协助贵公司解决在生产、原料、运输等方面可能遇到的、与战时管制相关的任何问题,充当贵公司与战争部之间的沟通桥梁。当然,作为必要程序,我们也会对战略物资的生产、分配流程进行合规性监督。”
双重职责,既是保障,也是监督;既是桥梁,也是耳目。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确:AmSL现在被正式纳入战时管理体系,享受特权,也接受管制。
这位汉默中校,就是战争部放在AmSL的眼睛和手。
郭永华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荣幸与凝重的表情:“能被认可为‘战略供应商’,是AmSL的荣耀,也是我们全体员工对国家应尽的责任。我们必将竭尽全力,保障军需。对于联络官的派驻,我们表示欢迎和理解。只是……”
他微微苦笑,看了一眼詹姆斯,
“不瞒您说,就在您到来之前,FbI的审计组刚刚抵达,正在楼下,要求审查我们近两年多的全部运营记录。战争部的信任与FbI的调查同时到来,这让我们有些……受宠若惊,也难免有些困惑。不知中校对此是否知情?这两种……‘关注’,是否会存在冲突或重叠?”
他直接抛出了FbI审计的问题,既是试探军方的态度,也是将一种微妙的压力传递过去——如果军方真的看重AmSL的生产能力,那么FbI过度的、可能影响生产的审查,军方是否有协调的意愿和能力?
汉默中校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显然对FbI的到来早有耳闻,或者根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FbI的审计,是基于国家安全和战时管制的例行程序,许多被列为战略供应商的企业都会经历。只要贵公司业务清晰,合规经营,就不必过分担忧。战争部看重的是结果,是生产能力。我的职责,是确保这种生产能力不受不必要的干扰。关于审计的具体事务,我无权干涉,但如果审计过程确实对紧急军需品的生产造成了实质性的、不合理的延误,我可以,也有义务向战争部反映情况。”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完全撇清关系,而是划定了界限——他只管生产相关,FbI的审查他尊重,但若影响生产,他会行使自己的职责。
这是一种谨慎而务实的态度。
郭永华心中迅速评估着。这位汉默中校,看起来不像是个热衷搞情报、挖黑料的人,更像是个以任务为导向的技术官僚型军官。这对AmSL来说,或许不是最坏的情况。
“有中校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郭永华神色稍霁,转向詹姆斯,
“詹姆斯,立刻为汉默中校及其小组安排最好的办公区域,就在我办公室同层,靠近生产指挥中心,方便联络。权限方面,除核心研发实验室和涉及未公开专利的敏感区域需提前申请外,中校可以查阅与军需生产相关的所有流程、记录,并进入相关生产区域。务必全力配合中校的工作。”
“是,郭先生。” 詹姆斯点头应下,心中稍定。
郭永华的安排,既给予了军方代表足够的权限和尊重,也划定了必要的边界,尤其是将“核心研发”和“未公开专利”区域列为受限区,理由充分,符合商业惯例和专利法,即使FbI也无法指摘。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郭先生。”
汉默中校站起身,再次与郭永华握手,
“时间紧迫,前线急需药品和装备。我希望今天就能开始工作,首先全面了解青霉素的生产流程和产能瓶颈。”
“如您所愿,中校。我让‘先锋生物’的负责人全程陪同。” 郭永华按下内部通话键,“露丝,请安排车,我和汉默中校现在去‘先锋生物’的生产基地。”
看着汉默中校在助手陪同下离开会议室的挺拔背影,郭永华脸上的客气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
FbI的审计刀悬于颈侧,军方代表的入驻如同在心脏旁安置了监听器。
AmSL这艘船,在享受“战略供应商”带来的顺风与稳定燃料的同时,也被套上了更多、更紧的缆绳。航行变得更加平稳,却也失去了部分转圜的余地。
“他看起来……比FbI那些人好打交道。” 詹姆斯低声说。
“也许。”
郭永华不置可否,
“但永远不要低估任何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的人。记住,汉默中校的首要职责是保障军需,只要我们的生产没有问题,价值无可替代,他就是我们的朋友,甚至保护伞。但一旦我们的生产出现问题,或者……被他发现了生产之外的问题,那么,他手中的权力,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复。”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FbI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而载着汉默中校的陆军车辆正缓缓驶离。
一黑一绿,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同时落在了AmSL的身上。
“通知周先生,”
郭永华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詹姆斯能听到,
“‘温室’里的‘枝条’,必须在本月内,完成第一批‘移植’。路径要绝对安全,接收要万无一失。我们这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詹姆斯心中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郭永华则望着窗外波士顿阴郁的天空,心中思绪翻腾。成为“战略供应商”,是预期之中的一步,也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一步。
它提供了绝佳的保护色和资源,但也将AmSL彻底暴露在国家战争机器最严密的监控网络之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刀尖上行走,在探照灯下起舞。而与那位看起来务实、却绝不简单的汉默中校的共处与周旋,将成为未来一段时期,至关重要的新课题。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现在,他必须去面对那位“外科医生”奈特了。
审计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