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黄山官邸
“娘希匹!一群废物!饭桶!”
伴随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怒骂,一个精致的青瓷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吓得侍立在旁的副官和秘书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里。
光头校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口挂满勋章,但此刻脸色铁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跳,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手中捏着几份战报,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美国人都参战了!小鬼子在太平洋跟美国人打得头破血流,关东军又在北边跟俄国人干上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天赐良机!”
他猛地停下脚步,挥舞着手中的电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离他最近的一位将军脸上,
“看看!看看延安那边!土八路都知道趁机反击,拔据点,扩地盘,闹得风生水起!你们呢?!你们手里拿着美援,拿着苏援,拿着全国最好的装备,守着最富庶的地盘,一个个在干什么?嗯?!”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一众将领,从第一战区司令,到第五战区长官,再到几个直属集团军的总司令,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小鬼子现在是顾头不顾腚!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中国战场的优势,现在在我!在我手里!”
校长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试图增强话语的说服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你们呢?畏敌如虎!逡巡不前!整天就知道保存实力,勾心斗角!小鬼子把兵力调去对付苏联人,调去南洋,国内空虚,正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机!收复失地,光复国土,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可你们……你们……”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自从珍珠港事件消息传来,他先是狂喜,认为苦撑待变的局面终于迎来转机,美英苏皆与日本为敌,中国作为反法西斯的重要一员,国际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随即,延安方面在敌后发动的大规模攻势,又让他坐立不安。他不能容忍那边“坐大”,必须有所行动,向国内外展示,他领导的政府军,才是抗日的中流砥柱。
于是,一道道措辞严厉、要求各战区“抓住战机,主动出击,予敌重创,收复要点”的命令,从黄山官邸雪片般飞向各大战区。
他甚至在军事会议上,拍着桌子喊出了“全线反击,把小鬼子赶下海”的豪言。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除了少数部队(多是其嫡系或与之利益绑定的)确实进行了一些战术层面的反击,取得一些有限进展外,大部分战区,反应迟缓,阳奉阴违。
电报里说得天花乱坠,“浴血奋战”、“毙敌无算”、“收复某地”,但细究战报,要么是夸大其词,要么是击溃了小股日军或伪军,收复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村庄,对日军主要据点和交通干线,几乎未能形成有效威胁。
更有甚者,几个毗邻的战区之间,为推诿进攻任务、争夺战果、甚至因“防区摩擦”而相互指责的电报,比汇报战果的电报还要多。
校长原以为,在如此“优势在我”的局面下,他一声令下,百万大军必将奋勇争先,一雪前耻。
可现实是,派系林立、各怀鬼胎的军队,就像一辆生了锈的、零件互相卡死的老旧战车,任凭他如何踩油门、挥鞭子,也只是发出刺耳的噪音,艰难地向前挪动一点点,随时可能再次熄火。
“校长息怒。”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侍从室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
“各部确有困难。日军虽抽调部分兵力,但其在华主力尚在,装备精良,工事坚固。我军各部经年鏖战,损耗巨大,兵员、弹药补充不易。且各部防区犬牙交错,协同不易,仓促间发动大规模攻势,恐难竟全功,反易为敌所乘。不如……暂缓全面反击,集中精锐,在几个关键方向,实施重点突击,以图稳妥。”
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道出了国军内部难以克服的痼疾:派系倾轧,保存实力,指挥不畅,后勤混乱。
校长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愿、也不能在此时承认。
国际形势一片大好,延安那边又“咄咄逼人”,他若无所作为,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被盟友看轻?
“稳妥?再稳妥下去,大好战机就白白溜走了!”
校长余怒未消,但语气已不如刚才激烈,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美国人在太平洋跟鬼子拼命,俄国人在北边跟鬼子拼命,我们在这里坐拥几百万军队,却只能看着鬼子把兵力调来调去,自己无所作为?国际上怎么看?国内的百姓怎么看?延安那边,又会怎么宣传?”
他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敌我态势,心中一片苦涩。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依然刺眼,而代表国军的蓝色标识,大多蜷缩在西南一隅,或是在广大的敌后地区零星散布。
他曾梦想着“光复河山,还于旧都”,可现实是,他的命令,出了黄山官邸,威力就要大打折扣。
“告诉陈,薛,还有李、白他们,”
校长转过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妥协,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战果!至少给我拿下两个像样的县城,或者切断一条重要的鬼子交通线!否则,军法从事!至于弹药补给……我会再向史迪威争取,向华盛顿说明,我们需要更多的援助,才能发动有效的反攻!”
这等于是在压力之下,降低了预期,从“全线反击”变成了“重点突击”,并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美国人更多的援助上。
同时,用“军法”和“援助”这两根胡萝卜加大棒,试图驱使那些骄兵悍将动起来。
将领们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立正称是,各种保证和表态不绝于耳。至于这些保证有多少能落到实处,只有天知道了。
校长挥挥手,疲惫地让他们退下。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片。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雾气笼罩的山城,久久不语。
国际局势的风云变幻,确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但国内这盘散沙,这辆破旧不堪的战车,真的能抓住这个机遇吗?
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缝中溜走,甚至……被他人摘了桃子?
他想起了延安,想起了那个湖南口音的对手。
那边没有美援,没有苏援(至少明面上没有),装备简陋,补给困难,可为什么就能在敌后掀起如此声势浩大的攻势?他们靠的是什么?
一种混杂着嫉恨、焦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华北 太行山深处 八路军前线指挥所
这里的气氛,与重庆黄山官邸的焦躁压抑截然不同。虽然同样简陋(甚至更加简陋),只是几间依山开凿的窑洞,但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热烈、昂扬、却又紧张有序的氛围。
电报机的滴答声、参谋人员压低的交谈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空袭警报声(日军为报复,加强了空中侦察和骚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战争交响乐。
彭老总披着一件旧军大衣,袖子挽到肘部,正趴在一张用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上,借着马灯的光芒,仔细研究着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和圈圈密密麻麻,显示着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但与几个月前相比,红色的区域(代表我方根据地和活动区)明显扩大了许多,像星星之火,在日伪占领区的灰色背景上,顽强地连成了片。
“老总,129师电报!”
一个年轻的参谋兴奋地跑进来,脸上还沾着尘土,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昨晚集中三个团,在民兵配合下,拔掉了白晋公路上鬼子的三个中心炮楼和一个物资中转站,缴获步枪两百多支,轻机枪五挺,还有大批粮食和弹药!现在正按计划,向公路两侧扩展,发动群众,破袭铁路,鬼子的交通线至少瘫痪了五十里!”
“好!”
彭老总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马灯晃了晃,
“告诉伯承,打得好!但要提醒他们,见好就收,不要贪多,防止鬼子重兵反扑。以破袭交通、发动群众、扩大根据地为主,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辅!”
“是!”
参谋记录下命令,又抽出另一份电报,
“120师报告,他们配合地方武装,在晋西北发动了秋季攻势,目前已经攻克了七个乡镇,摧毁了二十多个伪政权,缴获的粮食正在分发给群众,参军热情很高,光是这个星期,就有上千青壮年报名!”
“115师在山东的报告也来了,他们在鲁中、鲁南连续作战,拔除了十几个据点,目前正在围攻一个鬼子守备中队驻守的县城,战斗很激烈,但群众支援的力度很大,送粮的,抬担架的,络绎不绝……”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春风一样吹拂着这间简陋的指挥所。
彭老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他知道,这些胜利来之不易,是无数指战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广大根据地群众用小米和独轮车推出来的。
但他更知道,这些胜利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消灭了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枪支。
“看来,延安的指示完全正确。”
旁边,一直盯着另一份情报的副参谋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太平洋战争一爆发,鬼子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顾头不顾腚。关东军在北边和苏联人死磕,南方军在南洋和美国人、英国人打,留在华北、华中的鬼子,兵力捉襟见肘,伪军人心惶惶。这正是我们放手发动群众,扩大根据地,壮大力量的绝佳时机!”
“是啊,”
彭老总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山峦的轮廓,缓缓道,
“国际形势变了,我们的策略也要变。以前是‘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现在是‘抓住时机,放手发展,扩大成果,准备反攻’。群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你看,我们一动,群众就起来了。破公路,挖壕沟,割电线,送情报,支援前线……鬼子那点兵力,撒在咱们这广大农村,就像盐撒进了水里,有劲没处使!”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指挥所里的众人:“告诉各部队,不要满足于拔几个据点,打几次胜仗。要把军事斗争和政治斗争、群众工作紧密结合起来!每打下一块地方,就要迅速建立我们的政权,组织民兵,实行减租减息,把群众真正发动起来,武装起来!要把我们的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让鬼子来扫荡吧,来一次,我们就让他陷在人民战争的泥潭里一次!看是他的人多,还是我们老百姓多!”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还有,”
彭老总走到电台旁,对报务员说,
“给延安发报,汇报各战区进展情况。同时请示,关于苏联同志那边承诺的援助物资,运输路线和接收方式,还需要进一步明确。另外,重庆方面最近活动频繁,我们要提高警惕,既要团结抗日,也要防止有人背后捅刀子。”
“是!”
电报机重新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将太行山深处的决心和战报,传向遥远的延安,也传向各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东京 大本营 数日后
争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
最初的震惊、狂喜、愤怒、互相指责之后,是更加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关东军对苏联的“擅自”进攻,果然踢到了铁板。苏军抵抗之顽强,反击之凌厉,远超关东军激进派的预估。
在得到莫斯科“坚决反击”的严令后,远东苏军不仅顶住了日军的突击,更在稳住阵线后,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缺乏重炮和坦克有效支援的关东军,在苏联红军的钢铁洪流和“喀秋莎”火箭炮的怒吼下,损失惨重,进攻势头短短几天内就被遏制,并被迫转入艰难的防御,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来自关东军的求援和诉苦电报,雪片般飞向东京,字里行间充满了“苏军火力凶猛”、“我军伤亡惨重”、“缺乏反坦克武器”、“请求战术指导(实为请求撤退许可)”等字眼。
而中国战场的坏消息,更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华北、华中的“扫荡”行动,如同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泥沼。
反抗武装采取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战术,根本不与日军硬碰硬。皇军浩浩荡荡出去扫荡,往往扑空,最多烧毁几个空村子。
而一旦日军分散驻扎或撤退,立刻会遭到无处不在的冷枪、地雷、破袭。
铁路被扒,公路被挖,电线被割,仓库被烧……后勤线变得千疮百孔,脆弱不堪。零星据点和小股部队不断被吃掉,损失的数字在不断攀升,而战果却寥寥无几。
重庆方面的政府军,虽然整体上依旧保守,但在局部,特别是在得到明确命令和物资补充的嫡系部队方向上,也发动了一些颇具威胁的反击,牵制了大量日军机动兵力。
“八嘎!华北方面军是干什么吃的?几十万大军,连一群土八路都对付不了?!”
海军出身的军令部次长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对陆军发难。
在他看来,陆军的无能,严重拖累了帝国的整体战略,让海军在南洋的“辉煌胜利”也蒙上了阴影。
“你懂什么?!”
陆军的代表立刻反唇相讥,
“支那幅员辽阔,反抗分子化整为零,混杂在平民之中,清剿难度极大!而且,关东军在北方擅自行动,吸引了苏军主力,导致苏联可能加大对的援助,进一步增加了我们在支那战场的压力!这都要怪关东军那帮自作主张的蠢货!还有你们海军!如果不是你们贸然南下,刺激了美国,帝国何至于陷入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
眼看又要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推诿,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参谋总长,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够了!”
参谋总长环视一周,目光像冰冷的刀子,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事实是:帝国,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多线作战困境。北面,关东军与苏军陷入胶着,短时间内难有进展,且存在引发更大规模冲突的风险。南面,与美英的战争刚刚开始,胜负远未可知,但可以预见将异常艰难。而在支那,这个我们投入了最多兵力、最多资源,原本以为即将解决的主战场,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他拿起一份最新的伤亡和损失统计,手微微有些颤抖:“仅仅过去半个月,支那战场(不含关东军对苏作战)皇军伤亡、失踪人数,已经超过了去年同期的总和!物资损失,尤其是后勤运输线上的损失,触目惊心!反抗武装的活动范围和强度,达到了事变以来的最高峰!而我们的兵力,已经被摊薄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决定:“大本营经过慎重研究,并奏请天皇陛下裁可,决定:第一,严令关东军,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不惜一切代价,稳定现有战线,并设法与苏方接触,试探停火可能。北进计划,无限期推迟。”
“第二,”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屈辱和不甘,
“从关东军、中国派遣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师团、以及相应的航空兵、重炮部队,紧急驰援南方军和太平洋战场。尤其是海军要求的,用于进攻菲律宾、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等地的陆军部队,必须优先保证。”
“第三,在中国战场,收缩防线,放弃部分次要据点和控制区,集中兵力,确保主要城市、交通干线、及资源产区(如华北的煤矿、华中的粮仓)的安全。对反抗区的‘扫荡’,由大规模进攻,转为重点清剿和封锁。同时,加大对重庆政权的政治诱降和军事压力,迫使其停止与反抗武装的‘默契’,甚至配合皇军‘剿共’。”
这就是最终的裁决。意味着承认北进战略的失败,意味着中国战场从“进攻占领”转为“重点防御”,意味着帝国的战略重心,被迫向海军主导的南洋倾斜,也意味着,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正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面前,逐渐崩解。
他们不得不像救火队员一样,拆东墙补西墙,而火势,却似乎越烧越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再争吵。
这个决定充满痛苦和无奈,但也是残酷现实下的唯一选择。
帝国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多个赌桌上同时下注,却发现自己手里的筹码正在飞快消失,不得不从最大的那张赌桌上(中国),抽回一部分筹码,去填补其他即将崩盘的赌桌。
战争的齿轮,在珍珠港一声惊雷之后,开始了疯狂而失控的逆转。
而反噬的巨力,正沿着错综复杂的齿轮链条,传向每一个参与这场豪赌的玩家,无人能够幸免。
美国 波士顿 AmSL总部 总裁办公室
郭永华放下手中的《纽约时报》,头版头条赫然是触目惊心的“JApANESE bomb pEARL hARboR!”(日本轰炸珍珠港!),配图是珍珠港内冲天的浓烟和倾覆的战舰。
下面的副标题详细报道了美国对日宣战,以及罗斯福总统那篇着名的“国耻日”演说。
他靠在宽大的高背皮椅上,久久不语。
窗外,波士顿的天空依旧湛蓝,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空气中仿佛已经弥漫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广播里,街头报童的叫卖声,人们匆匆的步履和凝重的神色,都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已经将远离欧亚大陆的美国,也彻底拖入了泥潭。
他的心情异常复杂。
珍珠港的惨剧令人震惊和愤慨,美国的参战,无疑将极大改变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格局,从长远看,对正在浴血奋战的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这和他记忆中模糊的“历史”轨迹,似乎隐隐吻合。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报纸内页一篇不太起眼的短讯,引自塔斯社的报道,提及苏日双方在远东边境地区发生“局部武装冲突”,双方均指责对方挑衅,局势紧张。
以及,另一篇来自路透社转引重庆方面消息的报道,称“中国军队在华北、华中多处向日军发起反击,取得一定战果,日军疲于应对”。
关东军果然动了……而且,听这措辞,似乎没讨到便宜。
而敌后的同志们,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开始放手大干了。
郭永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他能想象,此时此刻,在辽阔的中国土地上,从冰天雪地的北国到闷热潮湿的南方,抗日的烽烟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熊熊燃起。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同志,有他牵挂的亲人,有亿万不甘做亡国奴的同胞。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是欣慰,是激动,也有一种远在异国他乡、无法亲身参与其中的淡淡遗憾和焦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汉斯·伯格博士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忧虑和异样兴奋的神色。
“郭,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上帝,日本人疯了吗?”
汉斯将文件放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急促,
“这会彻底改变一切!美国参战了,整个世界的天平都将倾斜!”
“是的,汉斯,这确实是一个转折点。” 郭永华收敛心神,指了指桌上的报纸,“对我们,或许也是一个机会,和挑战。”
“挑战是显而易见的,” 汉斯推了推眼镜,
“战争规模扩大,政府对一切与国防相关产业的管控会空前加强,审查也会更加严格。FbI那些人,恐怕会更频繁地光顾我们。但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我们的‘技术回馈’计划,现在看起来更有先见之明了!特别是‘先锋生物’的青霉素!陆军医疗部门昨天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他们需要青霉素,大量的青霉素,前所未有的量!用于治疗可能在太平洋战场产生的伤员!他们甚至暗示,如果我们的产能能跟上,军方可以考虑直接注资,或者给予最优先的原料供应和运输保障!”
郭永华点了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战争,尤其是大规模伤亡的现代战争,对特效药的需求是爆炸性的。
青霉素,在这个时候,就是救命的稻草,是堪比黄金的战略物资。AmSL,或者说“先锋生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全球冲突中,握住了一张极具分量的牌。
“告诉‘先锋生物’的负责人,开足马力,扩大生产。所有产能,优先满足军方订单。价格……可以适当优惠,但要换取长期的供货协议、税收减免、以及最重要的——政治上的庇护和便利。”
郭永华迅速做出决断,
“同时,以AmSL集团的名义,发布一份公开声明,强烈谴责日本的偷袭行为,表达对美国政府和人民的坚定支持,并承诺将竭尽所能,利用我们的技术专长,为赢得这场正义战争贡献力量。姿态要做足。”
“明白!” 汉斯记录下要点,又问道,“那……我们其他的‘回馈’技术,与军方和学术界的合作……”
“加快速度。”
郭永华斩钉截铁,
“特别是那些与航空材料、通讯电子相关的非核心技术。现在是展示我们价值、融入美国战争机器的最佳时机。我们要让华盛顿看到,AmSL不仅仅是一个能赚钱的公司,更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靠得住、能提供关键技术的‘爱国’企业。”
“我担心的是,” 汉斯压低了声音,“我们加快公开步伐,会不会……让某些人更加怀疑我们另有所图?或者,逼迫我们交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郭永华目光沉静:“所以,公开什么,公开到什么程度,节奏如何掌控,至关重要。汉斯,这需要你和团队更加精心的设计。我们要扔出去的,是足够肥美、能吸引注意力的‘肉’,但绝不能让人看到我们藏着‘猎枪’的地方。同时,一些真正核心的‘种子’,转移和隐藏的工作,必须加快,而且要绝对保密。”
汉斯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场以技术为武器的隐秘战争,进入了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珍珠港的爆炸声,如同一声发令枪,不仅改变了世界战局,也让他们在美国的这场生存与发展之舞,节奏骤然加快,舞步更加惊心动魄。
汉斯离开后,郭永华再次拿起那份《纽约时报》,目光落在关于中国战场的那篇短讯上。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铅字,仿佛能透过纸面,感受到那片古老土地上的战火与热血。
“快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就快了。再坚持一下,再积蓄一些力量……等这股东风,吹得更烈一些。”
他转过身,望向办公室墙上悬挂的世界地图。亚洲那片广袤的区域,此刻在他眼中,正被无形而炽烈的烽烟笼罩。
而他,身处大洋彼岸的这间安静办公室里,正通过另一种方式,为那场遥远的、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添加着自己的一份砝码。
窗外的波士顿,警报声突然凄厉地响起,那是战争爆发后的第一次防空演习。
城市瞬间进入了一种紧张的节奏。
郭永华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匆忙躲避的人群,看着远处港口方向升起的阻塞气球,表情平静无波。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