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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抹晚霞如同熔化的铁水,泼洒在仓库锯齿形天窗的积尘玻璃上,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而疲惫的橙红。

空气里依然飘散着新木材、金属碎屑、化学试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但与几天前相比,已多了几分“人气”和秩序。

靠墙的实验台上摆放着刚刚组装好的简易通风橱和几套基础的玻璃器皿;中央区域划分出了工作区,几张旧桌拼成的大工作台上,摊开着图纸、计算尺和几本厚重的德文、英文技术手册;角落里,赵广元正带着人叮叮当当地加固一个旧铁架,准备改造成材料测试台。

郭永华站在刚刚挂起的一块粗糙黑板前,用粉笔画着聚酰胺分子链的简化模型,向围在身边的孙正平、钱复礼等人讲解尼龙-66的缩聚反应关键控制点。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脸上还带着忙碌一天的尘土,但眼神明亮专注,声音因持续讲解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

“……所以,己二酸和己二胺的等摩尔比控制至关重要,微量水分和单官能团杂质都会导致分子量上不去。我们初期没有连续聚合设备,采用间歇釜式,升温程序和真空度的控制就是生命线……”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温度和压力参数。

众人或站或坐,听得入神,不时低头记录。

仓库门口悬挂着一盏新装的电灯,发出昏黄但稳定的光,与天窗透入的霞光交融,照亮着这一方充满新生希望的简陋天地。

郭永怀坐在稍远些的旧办公桌后,就着灯光整理着今天的采购清单和票据,眉头微蹙,显然在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

AmSL的启动资金,在支付了租金、押金、基础设备、首批原料和众人微薄的津贴后,已显得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道身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带入了外面街道上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渐起的暮色。

是周默笙。

她刚从哈佛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报纸,胸口因快速奔跑而微微起伏,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震惊与焦虑的神情。

“郭学长!永怀哥!出大事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尖利,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学习氛围。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郭永华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

郭永怀也放下手中的票据,站起身。

“默笙,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郭

永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门口。

他注意到周默笙手中捏着的,是今天的《波士顿环球报》晚报版。

周默笙喘了口气,将报纸展开,指着头版下方一块不算最醒目、但标题足够惊心的区域:“日本!日本东京发生了大规模的兵变!军队里的少壮派军官,带着士兵袭击了政府高官官邸,首相、藏相、还有几个重臣的住处都遭了袭击,听说死了好多人!报纸上说,他们要求‘昭和维新’,清除‘国贼’和‘统制派’……”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虽然远在重洋之外,虽然报纸上的报道语焉不详且带着西方视角的隔阂与猎奇,但“兵变”、“袭击”、“死亡”、“清君侧”这些字眼,依然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波士顿夏夜实验室里刚刚升腾起的、关于技术与未来的温热气泡。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赵广元那边不小心碰掉一个扳手落地的“当啷”声。李复礼、孙正平、赵广元,还有其他几位留学生,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们都是来自那片古老而多难的东方土地,即便身处万里之外的校园和实验室,心弦也始终与故国的命运隐隐相连。

日本的任何重大变故,都不可避免地牵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带来不祥的预感。

郭永华接过报纸,就着门口和黑板旁的灯光,迅速浏览着那篇报道。

标题是《东京的流血之夜:日本陆军激进分子发动政变?》。

报道内容相对简略,主要引用西方驻日记者和外交人员的消息,称2月26日凌晨,日本陆军第一师团和近卫师团的部分青年军官,率领约1400名士兵,袭击了首相冈田启介、藏相高桥是清、内大臣斋藤实、侍从长铃木贯太郎等人的官邸,高桥是清和斋藤实等人当场被杀,冈田启介幸免于难但被迫辞职。叛军占领了东京市中心部分地区,要求实行“昭和维新”,罢免“统制派”将领,由皇道派掌权。目前局势混乱,天皇和军部高层态度不明云云。

报道的日期是今天的,但事件发生在2月26日,距离现在已过去四个多月。

远隔重洋,消息的滞后与失真在所难免。

然而,这迟来的惊雷,依然在郭永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二二六事件!

这个名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瞬间变得清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兵变,这是日本军国主义内部“皇道派”与“统制派”激烈斗争的总爆发,是日本走向全面法西斯化、军部彻底掌控国家机器的关键一步!

尽管这次兵变本身被镇压,叛军首领被处决,但“统制派”借机清洗了“皇道派”,确立了绝对权威,日本国内任何制约战争的力量被彻底扫清,对华全面侵略的最后障碍被移除!

从此,军部的战争机器将再无掣肘,开足马力,驶向全面侵华的不归路!

时间……时间不多了!

郭永华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原本以为,历史的车轮虽然沉重,但或许会因为自己这只小小蝴蝶的翅膀扇动,而发生些许偏转,至少能争取更多准备的时间。

AmSL的创立,技术的积累,国内渠道的铺设,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甚至一度沉浸在实验室创建的兴奋和具体技术难题的攻克中,几乎快要忘记,悬在神州大地之上的那柄利剑,其落下的绞索,正在东京的血泊中被最后拧紧!

“二二六……二月的事情,现在才详细见报……” 钱复礼喃喃道,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学政治的,对国际局势更为敏感,更能嗅到这血腥事件背后蕴含的极端危险气息。

“军队如此公然践踏政治,以下克上成为常态……日本,怕是再也拉不回来了。”

“他们内部杀得越凶,对外就可能越疯狂,想要转移矛盾……” 孙正平闷声道,他是学化工的,但基本的政治逻辑也懂。

仓库里弥漫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远在异国他乡,面对故国可能降临的更大灾厄,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感攫住了这些年轻人的心。

他们刚刚在这里找到一点建设未来的踏实感,远方的惊雷却又一次将他们拉回残酷的现实。

郭永华紧紧捏着报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和焦虑毫无用处。

他现在能做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前世记忆带来的不仅是预警,更是责任。

虽然个人力量微薄,虽然可能再次石沉大海,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沉静,但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将报纸折好,递给周默笙,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默笙,谢谢你把消息带回来。这件事很重要,大家知道就行了,不要过多议论,尤其不要在公开场合。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只有我们自己强大了,才有能力在未来做更多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残留的震惊和忧虑,放缓了语气,但更加坚定:“记住,我们今天在这里打扫仓库,组装设备,学习反应原理,讨论分子结构,这些看似微小的努力,将来都可能成为改变一些事情的力量。恐慌无用,哀叹更无用。唯有行动,唯有竭尽全力,让自己、让我们能影响的人和事,变得更强,才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正道。”

他的话像一剂镇定剂,又像一簇火苗,让众人惶惑的心稍微安定,也让那被现实冷水浇熄的热情,重新燃起一丝带着悲壮色彩的决心。

“永华说得对!”

赵广元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活儿干完!咱们的测试台今天必须弄好!鬼子再疯,咱们该造的东西还得造!”

“对!继续!刚才讲到哪儿了?真空度控制是吧?” 孙正平也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目光重新聚焦到黑板上。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心情依旧沉重,但动作不再迟疑。

他们重新围拢到黑板和工作台前,讨论声、工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默的专注和咬牙的狠劲。

郭永华对周默笙点点头,示意她先去休息,然后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继续讲解。

但他的心思,已有一大半飞离了这间仓库,飞越了浩瀚的太平洋,飞向了那片烽烟将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