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 多彻斯特 哈德逊街217号
阳光透过高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锯齿形天窗,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大块大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布料、灰尘、机油和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偶尔有微风从破损的窗缝钻入,卷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土,在光柱中肆意舞蹈。
巨大的空间里,回响着脚步声和隐约从远处街道传来的、不甚清晰的车马人声。
郭永华推开那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近两百平方米的矩形空间,挑高超过五米,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有些地方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更陈旧的砖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不少地方有油污和修补的痕迹。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前任租客遗弃的破烂木箱、断裂的金属架和看不出用途的废料。
几根粗大的、锈蚀的蒸汽管道和电线管道,如同巨蟒般蜿蜒在墙壁和高高的屋顶横梁上。
唯一的光源,除了高处的天窗,就是墙壁上几盏昏黄的电灯,此刻并未打开。
简陋,破旧,甚至有些荒凉。
但这,就是AmSL的第一个“家”,每月租金四十五美元,押二付一。
郭永华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尘埃与陈旧气息的空气,非但没有感到失望,眼中反而亮起了光。
空间足够大,可以划分出办公、实验、小型加工和仓储区域。
层高足够,可以搭建简易的阁楼或货架。
水电接口虽然老旧,但基本齐全。墙壁和地面虽然破旧,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最重要的是,它便宜,而且房东允许他们在不破坏主体结构的前提下进行必要的改造。
“地方是破了点,但收拾出来,应该不错。”
郭永怀跟在弟弟身后走进来,打量着环境,微微蹙眉,但语气还算乐观。
他昨天下午已经来看过,跟房东再次确认了租赁条款,拿到了钥匙。
“破没关系,干净、安全、能用就行。”
郭永华走到仓库中央,环顾四周,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规划,
“这边靠窗,光线好,可以隔出办公区和简单的化学实验台,通风要注意。那边角落,可以搭建一个小型机械加工区,需要加固地面,接上动力电。中间这片空旷区域,可以做材料处理和中试区域。楼梯下面那个小隔间,可以做仓储和杂物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眼前这片空旷破败,已经变成了井然有序的实验室和工作室。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是这里吗?哈德逊街217号……这地方可真够隐蔽的。”
“没错,永华给的地址就是这儿。看,门开着。”
“哇……这地方,真是……挺有‘工业气息’啊!”
几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好奇、惊讶,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兴奋。
郭永华和郭永怀转身望去,只见门口陆续走进了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衬衫、长裤或裙子,脸上带着学生特有的朝气和些许忐忑。
他们手里拎着或背着简单的行李——书包、帆布袋,甚至还有捆扎起来的铺盖卷。
“永华!永怀哥!”
李复礼一眼看到了仓库里的兄弟俩,连忙挥手,带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
“复礼,广元,正平,大家辛苦了!”
郭永华迎上去,与来者们一一握手、打招呼,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谈过话,最终愿意在AmSL初创阶段加入的“元老”。
他们或许不是全美顶尖的学术大牛,但都有扎实的专业基础,有强烈的求知欲和实践热情,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信任,背景清晰,有着共同的文化纽带和朴素的家国情怀。
在初创期,可靠和团结,有时比单纯的学术光环更重要。
“郭学长,这就是咱们的……实验室?”
赵广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环顾着空旷破旧的仓库,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摩拳擦掌的兴奋,
“地方够大!就是……得好好拾掇拾掇。这电线得重新布,安全第一。地面也得处理,不然设备震动受不了。”
“对,广元,安全和你说的设备基础,就靠你多费心了。”
郭永华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众人,提高声音,
“各位同学,朋友,欢迎大家来到AmSL,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的第一个家!如大家所见,这里现在还很简陋,甚至有些破旧。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在我们大家的双手和智慧下,这里会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研发和制造基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年轻人们脸上那丝初来乍到的茫然和些许失望,渐渐被好奇和期待所取代。
“永华,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我都等不及了!” 陈光甫搓着手,跃跃欲试。
“别急,光甫。”
郭永华笑道,指了指堆在门口的几包东西,
“工具和第一批简单的清扫物资,永怀哥已经帮忙弄来了。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大扫除!把这里里外外清理干净,评估基础设施,划分功能区。然后,我们会有一批基本的实验台、通风柜、工作台和二手设备陆续运到。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窝’收拾出来。”
“对!先打扫!这灰也太大了!”
周默笙穿着工装裤,被郭永华拉来暂时负责实验室安全和基础管理,心思细腻,
“大家先把窗户都打开通风,戴好口罩和手套,工具在这里!”
年轻人立刻行动起来。郭永怀打开带来的麻袋,里面是扫帚、拖把、水桶、抹布、口罩、手套,还有几盏临时用的煤油灯和几包石灰(用于防潮)。
李复礼和几个男生负责去推开那些沉重又有些锈蚀的高窗;赵广元带着懂电的同伴,小心翼翼地检查墙上的电闸和线路;孙正平和几个细心的人开始规划清扫顺序;周默笙则给每个人分发口罩和手套,叮嘱安全事项。
很快,原本沉寂的仓库热闹了起来。
扫帚扬起灰尘的“哗哗”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擦洗玻璃和金属的“刺啦”声,还有年轻人们互相招呼、说笑、偶尔被灰尘呛到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郭永华也戴上口罩和手套,拿起一把铲子,开始清理角落里那些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废料和垃圾。
灰尘很大,气味也不好闻,但他干得很起劲,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郭永怀也在一旁帮忙搬运重物。
“永华,你看这个架子还能用吗?好像挺结实的,就是锈得厉害。” 赵广元拖着一个沉重的铁架过来。
郭永华看了看:“先用钢丝刷把锈打掉,看看结构。如果主体没坏,可以留着放东西。广元,你看看那边那几个旧木箱,拆了木板说不定能钉几个简易的桌子或架子。”
“好嘞!这个我在行!” 赵广元兴致勃勃地去了。
“永华,这边墙皮脱落得厉害,里面好像有点潮,要不要先洒点石灰?” 孙正平指着靠近地基的一面墙问。
“洒!正平,你带两个人,把几个墙角、还有管道附近容易潮的地方都处理一下。默笙,石灰使用小心点,别弄到眼睛里。” 郭永华一边清理,一边指挥着。
李复礼和其他人费力地打开了几扇高窗,新鲜空气涌了进来,虽然夹杂着街道上的尘土气息,但比仓库里陈腐的空气好多了。
阳光也更加充分地照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却不再显得死气沉沉,反而有一种忙碌的、充满希望的感觉。
“嘿,你们看!这墙上还贴着以前的标语呢!”
一个学生喊道。众人围过去,只见斑驳的墙面上,隐约可见已经褪色模糊的英文单词,似乎是以前纺织厂的安全生产标语或工序指示。
“这地方,以前也是生产东西的啊。” 李复礼感慨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郭永华走过来,看着那些历史的痕迹,目光深远,
“我们在这里生产的,可能不是布料,但会是同样能改变人们生活,甚至可能改变更多的东西。”
忙碌了一个上午,仓库的清理工作初见成效。
大部分垃圾被清理出去,堆在门外等待清运;地面进行了初步清扫和冲洗;墙壁的浮灰被擦掉;几扇窗户被彻底打开,空气流通了许多;那个旧铁架和几块厚实的木板被赵广元他们抢救出来,简单除锈打磨后,看起来居然像那么回事了。
中午,大家围坐在用旧木箱拼成的“桌子”旁,吃着郭永怀从附近熟食店买来的三明治和热咖啡,虽然简单,但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和满足感。
“下午,我们初步划分一下区域。”
郭永华用水在地上简单画了个仓库的平面图,
“办公和阅读区放在这边靠窗,光线好,也需要相对安静。化学实验区放在那边角落,靠近通风口,我们得尽快弄个简易的通风橱。物理测试和小型加工区放在中间,广元,你重点规划一下这边的动力电布局和设备基础。仓储和杂物放在楼梯下面。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或建议?”
年轻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提出各种想法:哪里需要更多插座,哪里需要加强照明,水管怎么接,废料怎么处理……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都兴致勃勃,仿佛在规划和建设自己的家园。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和刹车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有些老旧的福特卡车停在了门口,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穿着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白人中年男子,他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仓库里面的一群华人青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是‘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吗?我是‘波士顿二手设备商行’的,罗伯特·安德森先生在我们那里订了一批货,让我送到这个地址。”
司机大声说道,手里拿着一张提货单。
来了!
郭永华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是的,我就是郭永华。货都到了吗?”
“都在车上了。一些实验台、通风柜、工作台,还有几个二手货架和一些零碎工具。安德森先生付过钱了,您只需要签收就行。” 司机将提货单递给郭永华。
郭永华接过来快速浏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老安德森果然言出必行,不仅投了钱,连这些初创急需的基础设施都帮忙联系好了。
虽然肯定是挑便宜的、二手的,但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太感谢了!师傅,麻烦您帮忙卸到门口就行,我们自己搬进来。”
郭永华签了字,回头对仓库里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们喊道:“兄弟们,咱们的第一批‘家当’到了!准备干活!”
“好!”
一群年轻人齐声应和,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卸货、搬运、安装……又是一番热火朝天的忙碌。
实验台是旧的,有些桌面上还有化学试剂留下的痕迹;通风橱的马达声音有点大;工作台是结实的实木旧桌子,沉得要命;货架是生铁的,需要组装。但这些在年轻的、充满干劲的众人面前,都不是问题。吆喝声、号子声、工具敲击声、以及不时爆发出的笑声和惊呼声,让这个原本破败的仓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郭永华和郭永怀也加入其中,扛桌子,搬架子,拧螺丝。汗水浸湿了衬衫,灰尘沾满了脸颊,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看着一件件“家当”被安置在规划好的位置,看着空旷的仓库一点点被填满,逐渐有了“实验室”和“工作室”的雏形,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心中滋生。
当最后一张工作台被安放妥当,夕阳的余晖已经透过高高的窗户,将仓库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灰尘还在光线中漂浮,但已经不再是令人厌烦的污浊,而像是为新家园落成而撒下的、闪闪发光的金粉。
年轻的工程师、化学家、学生们,或站或坐,或靠着刚搬进来的设备,虽然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但眼睛都亮晶晶的,看着这个由他们亲手清理、亲手布置起来的空间,充满了自豪。
郭永华站在仓库中央,看着眼前这群可爱的同伴,看着这个虽然依旧简陋、但已然焕发新生的“家”,胸膛中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走到一个倒扣着的木箱前,站了上去,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学们,朋友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仓库里清晰可闻,“忙了一天,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看看这里,”
郭永华张开手臂,指向四周,
“就在今天早上,这里还是一片破败、满是灰尘的废弃仓库。但现在,因为你们的双手和汗水,它有了光,有了电,有了可以工作的台面,有了可以安放仪器和梦想的空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这里,就是AmSL的起点,是我们所有人未来一段时间内,将要奋斗、流汗、也可能熬夜、争吵、然后一起欢呼的地方。它很简陋,没有mIt或哈佛实验室里那些先进的仪器,没有明亮的走廊和舒适的休息室。但这里,有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自由探索的空间,亲手创造的权力,以及,将书本上的知识、脑海中的构想,变成实实在在的、有用的东西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我们聚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打一份工,挣一点生活费。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相信,知识不应该只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里,它应该走进工厂,走进生活,去解决真实的问题,去创造真正的价值。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甘心只做知识的被动接受者,我们想成为创造者,成为建设者。”
“AmSL,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这个名字很大,但我们的起点很小。可能是让一种纤维更坚韧一点,可能是让一块塑料更透亮、更耐摔一点,可能是为某个小工厂加工一个精度要求高一点的零件。事情很小,但意义很大。因为每一分改进,每一次尝试,都是在为未来更伟大的改变,打下基石。”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打下第一块基石。这块基石可能不平整,不华丽,但它必须稳固,必须扎实。因为未来的一切,都将建立在这块基石之上。我们要用我们的知识、汗水、甚至泪水,把这块基石,打得牢牢的!”
他的话语,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复礼推了推眼镜,眼神明亮;赵广元握紧了拳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孙正平沉稳地点头;周默笙和其他几个女生,眼中也闪烁着光彩;连最老成持重的郭永怀,也感觉胸中热血涌动。
“前路肯定有很多困难,设备不足,经验不够,市场不明,甚至可能会失败,会被人嘲笑。”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更加清晰,
“但只要我们这些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扶持,一起学习,一起克服,就没有过不去的坎!AmSL是大家的,它的未来,掌握在我们在场每一个人的手里!”
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今天,在这里,我无法给大家承诺高薪厚禄,也无法保证未来一定成功。但我能承诺的是,我会和大家一起,战斗在每一道工序的最前沿,学习在每一个难题的深水区。AmSL的每一分成长,都有在座每一位的汗水;AmSL未来的每一分荣耀,也必将与在座每一位共享!”
“现在,”
他提高了声音,在渐渐昏暗的仓库里,如同火炬般明亮,
“让我们以水代酒,为我们AmSL的第一个家,为我们共同的梦想和事业——干杯!”
郭永怀早已准备好了从附近杂货店买来的几瓶汽水,此刻连忙打开,递给众人。
没有酒杯,大家就用洗干净的水杯,甚至有人直接对着瓶口。
“干杯!”
“为了AmSL!”
“为了我们的第一个家!”
年轻人们纷纷举起手中简陋的“酒杯”,声音有些参差不齐,有些甚至因为激动而哽咽,但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和信念,却汇聚成一股无形的、蓬勃的力量,在这个刚刚诞生的、简陋的仓库里激荡、回响。
郭永华也举起一瓶汽水,与身旁的兄长郭永怀用力碰了一下,又与围拢过来的李复礼、赵广元、孙正平等人一一相碰。
微甜的汽水在口中化开,带着气泡的刺激,仿佛也带着梦想刚刚启程的、微醺而滚烫的温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高窗,正好照在仓库中央那片被清理得最干净的水泥地上,也照在这一群虽然疲惫、但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脸庞上。
AmSL,这个在破旧仓库中诞生的微小星火,在这一刻,正式点燃。
前路漫漫,挑战未知,但至少此刻,梦想照进了现实,尽管这现实,还只是波士顿南郊一处简陋仓库里,混合着灰尘、汗水和汽水味道的,最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