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布鲁克莱恩 安德森宅邸
布鲁克莱恩,波士顿传统的富人区之一,不像后湾那样紧凑繁华,这里占地广阔,林木葱茏,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豪宅掩映在精心打理的花园和高大的树木之后,透着一种沉淀了数代人的、不事张扬的奢华与宁静。
安德森家的宅邸并非那种城堡式的巨构,而是一栋拥有大片草坪、花园和一个小码头的乔治亚风格大宅,线条简洁优雅,红砖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温暖而庄重。
郭永华坐在怀特教授那辆有些年头的福特轿车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他今天穿着的依然是那套最好的西装,但听从了侯伯的建议,换了一条颜色更沉稳的深灰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体,但并不过分隆重,保持着一个有教养的年轻学者应有的形象。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皮质公文夹,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记录着AmSL最核心信息的卡片,以及一份只有三页纸的、图文并茂的“极简版”计划书摘要。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查阅了大量关于罗伯特·安德森的资料,并反复推敲修改后的成果。
怀特教授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提醒着,
“……到了那里,跟着我就行,别乱跑。吃的喝的随便拿,但别贪杯,尤其是那些加了香槟的鸡尾酒,后劲不小。跟人打招呼,简单介绍自己是我的学生就行,除非他们追问,别提你那家公司的事。多看,多听,少说。老安德森要是出现,我会看情况介绍你。记住,他要是对你没兴趣,千万别硬凑上去,那只会让他反感。这老家伙,有时候像个小孩子,得顺毛捋……”
郭永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能感觉到,怀特教授看似随意,其实也在为他担心,毕竟带一个外国学生进入这种相对封闭的圈子,对教授自己也是一件需要承担些许风险的事情。
车子驶入一条长长的、两侧种满高大橡树的私家车道,最终在一栋气派的三层红砖建筑前停下。
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从锃光瓦亮的最新款凯迪拉克到略显古旧但保养得极好的帕卡德,显示着来宾身份的多样。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上前,为怀特教授拉开车门。
怀特教授将车钥匙扔给侍者去泊车,整了整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外套,对郭永华使了个眼色,便迈着一种既随意又不失气度的步伐,朝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挑高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大幅的风景油画和家族肖像。
空气里弥漫着鲜花、高级香水、雪茄、以及各种美食美酒混合的复杂气息。
轻柔的爵士乐从大厅一角的乐队处流淌出来,但并不喧闹,恰到好处地营造着背景音。
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
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有些年纪大的还穿着传统的晨礼服,女士们则争奇斗艳,身着各式华丽的晚装,珠光宝气,低声谈笑,形成一个个小圈子。
这里的大多数面孔,对郭永华来说都是陌生的,带着一种属于这个阶层的、经过几代人熏陶出来的从容与疏离。
他能感觉到,当自己这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跟在怀特教授身后走进来时,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带着淡淡的好奇,随即又移开,并未过多停留。
在这里,一个教授带来的外国学生,或许并不算太稀奇。
怀特教授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很快就被几个年纪相仿、学者或工程师模样的人围住,热烈地讨论起什么技术问题,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郭永华安静地站在教授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侍者递上的柠檬水,目光谦逊地掠过全场,实则快速地观察和记忆着。
他看到了一些只在报纸或杂志上见过的面孔——某位航运大亨的继承人,一位以收藏印象派画作出名的银行家太太,几位哈佛和mIt的知名教授,还有几个衣着时髦、神态倨傲的年轻人,显然是富家子弟。
谈话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最新的股市行情、欧洲令人担忧的局势,到即将举行的奥运会,再到某位朋友新买的赛马或游艇。技术话题也有,但大多停留在炫耀和谈资的层面。
郭永华像一块海绵,安静地吸收着一切信息。
他注意到,大厅的一侧通向一个面向后花园的宽大露台,那里摆放着更多的桌椅和食物,人也相对少一些,视野开阔。
他不动声色地慢慢朝那边移动,既不过分远离怀特教授,又能获得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
就在他刚刚在露台边缘站定,欣赏着远处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私人湖泊时,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和谈话声从旁边传来。
“……所以我跟老罗伯特说,你那玩意儿根本不行!铝镁合金?老天,那玩意儿在海水里泡上几个月就得变成蜂窝!他偏不信,非要造那条‘银色闪电’,结果呢?上次出海回来,船底锈得一塌糊涂,光修补就花了一大笔,哈哈!”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但身材依然壮实的老者,穿着花呢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脸色红润,声音洪亮。
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都在附和他的话,发出善意的哄笑。
“得了吧,乔纳森,你那艘老掉牙的木头帆船也好不到哪儿去,上个礼拜不是差点在鳕鱼角搁浅?”
另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新英格兰口音和满不在乎的调侃。
郭永华心中一动,循声望去。
只见从大厅通向露台的玻璃门处,走来一个身影。
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矮壮,穿着一身看起来颇为舒适、但剪裁依旧得体的浅灰色便装,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众人略显不同。
他头发稀疏,但梳理得整齐,脸庞圆润,红通通的,鼻头尤其显眼,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灵活,闪烁着好奇、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顽皮光芒。
他手里也拿着一杯酒,但看起来像是杜松子酒加汤力水。
他走路步伐很快,甚至有些急冲冲的,一下子就成为了那个小圈子的中心。
这就是罗伯特·“老”安德森。
郭永华立刻从之前看过的照片和描述中认出了他。
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活力,也更有一种……混杂着商人的精明、老顽童的好奇和某种固执气质的神采。
“嘿,怀特!你这老家伙终于舍得从你那堆数字和风洞里爬出来了?”
安德森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怀特教授,立刻大声招呼,撇下刚才嘲笑他船的朋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怀特教授也笑着迎上去,两个老头用力地握了握手,然后互相捶了捶肩膀,显然关系极熟。
“不来不行啊,听说你又搞了个新玩具,不来看看,怕你下次吹牛的时候我跟不上趟!”
怀特教授笑道。
“什么新玩具,那是技术的结晶!流线型!知道吗?最新的流体力学设计,能减少百分之十五的阻力!”
安德森挥舞着手臂,眼睛发亮,
“吃完饭带你们去码头看,保准让你们这些老古板开开眼!不过先说好,不许再提‘银色闪电’的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怀特教授趁机将站在稍远处的郭永华拉了过来:“老罗伯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最近挺看好的一个学生,郭永华,中国人,在mIt读博士,搞工程材料的,脑子不错。”
一瞬间,好几道目光聚焦在郭永华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礼节性的疏离。
郭永华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说:“安德森先生,您好。怀特教授经常提起您,说您是真正懂技术、有远见的企业家。很荣幸见到您。”
“哦?怀特这老家伙还会夸人?”
安德森挑了挑浓密的眉毛,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郭永华,目光并不让人难受,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物品,
“中国人?mIt?工程材料?嗯……最近材料学是挺热,听说德国人又在搞什么新合金,神神秘秘的。小伙子,你在研究什么?不会是给飞机翅膀弄个更硬更轻的壳吧?”
他语速很快,问题也直接。
郭永华心中迅速判断,这是一个展示的窗口,必须简洁、有力、且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他保持着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前的研究方向确实与航空材料有关,但更侧重于基础性能和工艺。不过,我个人和几位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朋友,最近在探索一些更有趣的、可能影响更广泛领域的材料应用可能性,比如,如何让女士的丝袜更耐穿,或者让飞机的驾驶舱视野更清晰、更安全。”
他没有直接说“合成纤维”或“有机玻璃”,而是用了更形象、更生活化的比喻,同时巧妙地隐含了“更广泛领域”和“有趣的应用可能性”,旨在激发安德森这个“老顽童”式技术爱好者的好奇心。
果然,安德森的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哦?丝袜更耐穿?这倒是个实际问题,我夫人总抱怨她的丝袜动不动就抽丝。至于飞机驾驶舱……你看过我新买的游艇吗?我就想把座舱盖弄成全透明的,但现在的玻璃太重,容易碎。你们有什么好点子?”
他立刻将话题引向了自己关心的具体问题,显示出典型的工程师式思维——关注解决方案而非抽象概念。
怀特教授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喝着酒,实则竖起了耳朵。
周围几个原本在闲聊的人也稍微安静了些,似乎想听听这个中国年轻人会怎么回答。
郭永华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安德森至少愿意继续对话。
他不能长篇大论,必须抓住核心。
“我们正在研究两种有潜力的材料方向。一种是通过改进聚合工艺,制造出比天然丝绸更坚韧、更易染色、且有可能更便宜的合成纤维,它的潜在应用不仅是丝袜,还可以是更结实的降落伞绸、或者特殊的工作服。另一种是改进一种透明的塑料,让它更耐刮擦、更抗冲击、更容易成型,不仅能用于游艇座舱盖,也可能用于汽车灯罩、仪表盘,甚至未来建筑的大面积采光。”
他语速平稳,用词准确,既展现了技术背景,又用了安德森能立刻理解的例子(丝袜、游艇、汽车灯罩)。
他没有吹嘘“革命性突破”,而是强调“改进”和“潜力”,显得更为务实可信。
安德森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钟。
周围有些安静,只有远处乐队隐约的乐声。
“合成纤维……杜邦那帮人好像也在偷偷搞什么‘人造丝’的升级版,捂得严严实实。透明塑料……我听说过一种叫‘丙烯酸’的东西,德国人用它做假牙和装饰品,但好像很脆,容易划花。你们在改进?怎么改?用什么方法?成本如何?”
问题接踵而至,直指核心。郭永华心中暗赞,不愧是搞化工出身的,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他从随身的公文夹里,抽出那张只有三页纸的摘要,双手递给安德森,
“安德森先生,这是我们初步的一些思路和公开数据整理,非常简要。具体的改进方法涉及一些专利检索和实验设计,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稍后找时间详细汇报。成本方面,我们的目标是,在实现性能提升的同时,通过工艺优化,将成本控制在目标市场可接受的范围,甚至相比现有特种材料具有优势。”
他没有给出具体数字,而是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目标和实现路径。
同时,他递上摘要的动作,既展示了准备充分,又暗示了“这里有更多内容,但需要合适的场合深入探讨”,保持了神秘感和进一步接触的吸引力。
安德森接过那几张纸,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拿在手里,目光在郭永华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评估和思索的光芒。
周围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怀特教授轻轻晃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中国人……mIt……加州理工的朋友……改进工艺……”
安德森低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郭永华的肩膀,力道不小,
“有点意思!怀特,你这学生,不像那些只会背书的书呆子,还能想着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更便宜、更有用!这点对我胃口!”
他随手将摘要递给旁边一个似乎是他助理或子侄的年轻人:“亨利,收好,回头我看看。”
然后对郭永华说:“今天人多,不是谈事情的时候。这样,下周二下午,三点,到我城里的办公室来一趟。地址问怀特要。带上你那些更有趣的想法,还有你在加州的朋友们的详细情况。记住,别带一大堆废话,我要听干货。要是让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里还是有笑意,
“我就让怀特给你这门课打不及格!”
“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安德森先生。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郭永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郑重地点头。
他知道,这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好了好了,别围在这儿了,宴会要开始了!怀特,走,带你去看看我的新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流线型!”
安德森挥挥手,不再看郭永华,拉着怀特教授和其他人,大声说笑着朝大厅另一侧走去,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热闹聚会的中心。
人群随之移动,露台上只剩下郭永华,和几个刚才旁观的、表情各异的宾客。
有人对他投来略带惊讶的一瞥,有人不以为意,继续自己的谈话。
郭永华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公文夹微微有些汗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兴奋、期待和更沉重压力的复杂情绪。
成功了第一步,获得了面对面深入推介的机会。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下周二下午的会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需要准备得更加充分,需要应对安德森更深入、更刁钻的提问,需要将AmSL的愿景、技术、团队、市场,用最精炼、最有力、最令人信服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转过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水汽气息的清新空气。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剩下一抹绚丽的紫红色余晖,映照着平静的湖面和那艘停靠在码头边、线条流畅的崭新游艇。
那艘游艇,就是安德森口中“技术的结晶”,也是他性格的缩影——追逐新奇,热爱速度,敢于尝试,也承担风险。
而他,郭永华,以及他身后那个尚未诞生的AmSL,能成为下一个被老安德森看中的“技术的结晶”吗?
他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已经拿到了入场券。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将这张入场券,变成通往未来的门票。
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大厅里,宴会正式开始的钟声悠扬响起。
郭永华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灯火辉煌的屋内走去。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的、属于mIt博士生郭永华的谦和微笑,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冷静而炽热的火焰。
寻找“天使”的旅程,终于看到了一丝实质性的曙光。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