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华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镜子中那个西装笔挺、表情僵硬的年轻身影关在里面,他才允许自己肩膀微微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上来。
这已经是过去三周里的第六次了。
通过mIt教授、校友、甚至犹太裔经纪人等各种渠道接触到的潜在投资者,有银行家,有小工厂主,有继承家产的富家子弟……结果大同小异。
礼貌的倾听,程式化的赞扬,然后是尖锐乃至苛刻的质疑,最后是各种形式的拒绝。
有的直接,有的委婉,有的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理由也五花八门:团队太年轻,没有行业经验;技术风险太高;市场太小;竞争太激烈;或者,最根本的——“你们是中国人”。
是的,“中国人”。
这三个字,在1936年的波士顿,在某些圈子里,似乎天然就与“不可靠”、“不熟悉本地商业规则”、“缺乏长期承诺”、“可能带着技术回国”等标签联系在一起。
尽管他和钱瀚辰、周明轩精心准备,尽管那份计划书在逻辑和数据上几乎无可挑剔,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谈吐、着装、举止都符合“标准”,但这层无形的壁垒,依然难以逾越。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
郭永华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连续熬夜、四处奔波而布满血丝但依然倔强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钱瀚辰在最近一封信里的热切期盼,想起了周明轩在纽约有条不紊的资本运作,想起了陆文渊在伯克利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坚持,想起了自己那个宏大而艰难的“苹果树”梦想。
“不能放弃。”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狭窄的电梯厢里几乎听不见,但带着一股狠劲。
“这才刚刚开始。波士顿不行,就去纽约试试。纽约不行,还有旧金山。华人圈子里不行,就扩大范围。总有愿意冒险、愿意看长远、或者……不那么在意出身的人。”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衣着光鲜的男女,忙碌的职员,一片繁忙景象。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将那份被惠特曼先生判定为“仅仅是计划书”的文件紧紧夹在腋下,大步走向街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剑桥,麻省理工。” 他对司机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车厢微微颠簸,窗外的波士顿街景向后掠去。
郭永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疲惫感暂时席卷全身。
但大脑却没有休息,反而更加飞速地运转起来。惠特曼的话虽然刺耳,但有些点确实值得反思。
团队背景的短板如何弥补?
如何更有效地展示“执行力”而不仅仅是“想法”?
市场切入点是否还能进一步优化?
如何降低投资者对“中国人团队”的疑虑?
或许,应该更加强调AmSL在美国本土的长期发展愿景,淡化未来与中国可能的联系?
或者,在寻找投资人时,更侧重于那些本身具有移民背景、或对国际事务、新技术有更开放心态的人?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碰撞、交织。
挫败感并未消失,但已经转化成一种更加冷静、更加务实的思考动力。
他知道,寻找“天使”的过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以他们的身份。这不仅是筹集资金,更是一场艰难的信任建立,一次对自身定位和策略的不断打磨。
出租车驶过查尔斯河,熟悉的mIt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郭永华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校园。
四月的mIt,草坪开始返青,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知识和无限可能的气息。
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和力量。至少在这里,在知识的殿堂里,评判的标准相对纯粹一些。
他走向自己所在的实验室楼,打算把计划书放好,然后去找怀特教授。
怀特教授虽然主攻空气动力学,但在工业界人脉颇广,上次就是他间接引荐了惠特曼。
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礼节上应该去汇报一下,并看看教授是否有其他建议。
怀特教授虽然有时候脾气古怪,但对真正有才华、肯用功的学生,还是颇为爱护的。
刚走到实验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怀特教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似乎在和什么人通话,语气颇为兴奋。
“……是的,是的,老安德森,我当然记得!你那个用新型塑料做飞机座舱盖的疯狂想法,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什么?还真让你找到人在试了?在哪儿?德国?见鬼,那帮德国佬动作可真快!……嗯?你对新材料感兴趣?一直感兴趣?得了吧,你感兴趣的是怎么用新材料赚更多的钱,或者造出更快的飞机!……哈哈!”
郭永华停在门口,心中微微一动。
老安德森?
怀特教授提到过几次,好像是他早年的同学,一个富有的工业家后代,继承了家族化工厂,但本人对飞行和新奇技术极为痴迷,投资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项目,有赚有赔,在波士顿的“天使投资人”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怪胎”和“冒险家”。
怀特教授对他评价是:“聪明绝顶,眼光有时准得吓人,有时又偏得离谱,但从不缺乏尝试的勇气和……金钱。”
电话似乎打完了。
郭永华敲了敲门。
“进来!” 怀特教授的声音传来。
郭永华推门进去,看到怀特教授正放下电话,脸上还带着刚才通话时的兴奋红晕。
看到郭永华,他挑了挑浓密的眉毛:“哦,郭,你回来了。怎么样,我们尊敬的惠特曼三世阁下,有没有被你那本厚厚的‘魔法书’打动,打算慷慨解囊,资助你们几个中国小子去改变世界?”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但郭永华能听出一丝关心。
郭永华苦笑了一下,将计划书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和之前几次差不多,教授。惠特曼先生肯定了计划书的……完整性,但对团队背景、市场风险和……我们的长期定位,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
怀特教授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窗边,看着窗外,
“说得真委婉。我猜他的原话是‘风险与回报不匹配’,或者‘团队缺乏令人信服的执行历史’,再或者,干脆就是‘等你们有了第一个稳定客户再来说话’,对吧?”
郭永华默认。
“别放在心上,小子。”
怀特教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郭永华,
“西奥多·惠特曼三世是个优秀的财富保管者,但他骨子里是个保守的、只认数字和血统的银行家。他擅长让已有的钱变得更多,但从不擅长发现钱从哪里长出来。你那玩意儿,”
他指了指计划书,
“对他来说太‘新’了,也太‘不确定’了。更别说,你们还长了张东方的脸。”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并没有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看透的事实。
“我明白,教授。” 郭永华平静地回答,“寻找合适的投资者,本来就需要时间和运气。”
“运气?不不不,”
怀特教授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有时候,需要的不是运气,而是……对的人。正好,刚才跟我通电话的老家伙,说不定就是你那个‘对的人’。”
郭永华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您是说……安德森先生?”
“就是他,老罗伯特·安德森,一个坐不住的、满脑子古怪点子的老疯子,但也是个真正的、敢于为疯狂想法买单的‘天使’——如果你能说服他的话。”
怀特教授走回桌前,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和文件中翻找出一张精致的请柬,递给郭永华,
“喏,周末,在他位于布鲁克莱恩的宅邸,有个小型聚会。名义上是庆祝他新买的什么‘流线型’游艇,实际上就是一群老家伙卖弄古董、谈生意、还有他炫耀新玩具的场合。我也收到了,本来懒得去,听那群人吹牛还不如在实验室算我的湍流系数。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郭永华,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你想碰碰运气,我可以带你去。以我学生的身份。但记住,老安德森可不像惠特曼那么好打发。他不懂那么多金融术语,但他懂技术,至少他自以为懂。而且他脾气古怪,最讨厌别人夸夸其谈或者遮遮掩掩。你如果想去,就得做好被他用各种刁钻问题轰炸,甚至当众奚落的准备。而且,那里是波士顿上流社交圈,规矩多,眼睛也多,你确定要去试试?”
郭永华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请柬,纸张厚实,印刷精美。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头,迎向怀特教授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去,教授。请给我这个机会。我需要做的准备,请您指点。”
怀特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郭永华晃了一下,
“好!有点意思!那就这么定了。周末下午,穿得像样点——不过你好像总是穿得像样。记住,少说废话,多听。老安德森如果对什么感兴趣,他会主动找你。如果他没找你,你就当去开开眼界,吃点点心,那里的鱼子酱和小羊排还不错。别抱太大希望,但也别露怯。明白吗?”
“明白,教授。谢谢您!” 郭永华由衷地道谢。
他知道,怀特教授嘴上说得轻松,但能带他去这样的场合,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支持和背书。这不仅仅是一次机会,更是一个信号。
“行了,去准备吧。把你的‘魔法书’精华浓缩成一张纸,不,最好浓缩成三句话,能在三十秒内让一个不耐烦的老家伙抬起眼皮的那种。”
怀特教授挥挥手,重新坐回他那堆满图纸的椅子上,又变成了那个脾气古怪的教授,
“我还得跟这该死的方程组较劲呢,别打扰我。”
郭永华拿着请柬,轻轻退出了实验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紧攥着那张硬挺的卡片,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
布鲁克莱恩的宅邸,上流社交圈,古怪而富有的老安德森……
新的战场,新的挑战。
这一次,不再是在冰冷的办公室里面对谨慎的银行家,而是在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面对一个以难以捉摸和热爱冒险着称的工业家。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挫败感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强烈斗志的情绪。
“三十秒……三句话……”
他低声自语,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如何将AmSL复杂的愿景、技术和市场,浓缩成最犀利、最具吸引力的语言炮弹。
转身,他大步向图书馆走去。
他需要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罗伯特·安德森的资料,他的家族,他的企业,他过去的投资,他的兴趣,甚至他的脾气和逸闻。
他需要准备,需要准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mIt古老建筑的走廊上快速移动。寻找“天使”的旅程,远未结束,而下一个,或许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考验,即将在周末的布鲁克莱恩,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