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关上,将室内温暖浑浊、混杂着旧书、灰尘和无数熬夜学生身上散发出的疲惫气息的空气隔绝开来。
郭永华站在麻省理工学院主图书馆高高的石阶上,被扑面而来的、夹杂着细小冰粒的寒风猛地一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拉紧了厚呢子大衣的领口。
已是深夜十一点,天空是浓稠的墨黑,不见星月,只有远处路灯在呼啸的风中摇曳出昏黄破碎的光晕。
雪虽然还没下,但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令人骨头发僵的寒意,预示着波士顿漫长冬季的又一次严酷降临。
他刚刚结束与怀特教授关于一篇即将投稿的论文的深夜讨论——论文内容涉及他博士研究课题的一部分,关于某种新型铝合金在复杂应力状态下的疲劳裂纹扩展行为的实验观察与唯象模型。
讨论很深入,怀特教授一如既往地严谨,甚至有些苛刻,指出了几个数据解释上的模糊之处和模型推导中的一个跳跃性假设,要求他回去补充实验、完善推导。
这意味着一周甚至更久的额外工作量,但郭永华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心存感激。
正是这种严谨到近乎挑剔的学术训练,才能锤炼出真正可靠的知识和思维,无论这知识最终用于何处。
他紧了紧腋下夹着的厚重文件夹,里面装着论文草稿、实验数据和满布红蓝批注的稿纸,迈步走下被湿气浸润、略显滑腻的石阶。
靴子踩在冻结的砂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周的建筑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像是黑暗海洋中孤独的岛屿,那是和他一样在学术苦海中跋涉的夜归人。
脑海里还在回旋着疲劳裂纹、应力强度因子、微观结构这些术语,但更深层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白天收到的那封简短电报,像一枚投入平静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此刻在寒冷的夜风中,一圈圈扩散开来,带着某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频率。
电报是从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发来的,发报人是“qian”。
内容极其简短,甚至有些突兀,完全不符合钱瀚辰一贯在信件中洋洋洒洒、充满激情的风格:
“波士顿郭永华:见电速复。加州理工冯·卡门教授团队一月中有重要学术研讨,涉及前沿流体与动力。兄若有意,我可尝试安排邀请。另,有要事相商,盼能面晤。瀚辰。十二月十日。”
短短数语,却信息量巨大,且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速复”,意味着钱瀚辰希望尽快得到答复,甚至可能为此支付了加急费用。
“重要学术研讨”、“前沿流体与动力”,指向了加州理工学院那个由西奥多·冯·卡门教授领导的、正开始崭露头角、未来将深刻影响航空航天领域的顶尖团队。
钱瀚辰能“尝试安排邀请”,显示他在那个圈子里已经建立了一定的联系和人脉,这并不意外,以他的才华和热情,在哪里都能迅速打开局面。
但真正让郭永华反复思量的,是最后那句“有要事相商,盼能面晤”。
不是“有事商量”,也不是“期待见面”,而是“有要事相商”。
以钱瀚辰的性格,若是寻常的技术探讨或分享见闻,他会在信里滔滔不绝,而不会用“要事”这样略显正式和沉重的词,并且强调必须“面晤”。
再加上电报这种相比信件更快速但也更不私密、通常用于紧急或简短事务的通讯方式……
是什么“要事”,不能诉诸笔端,必须当面谈?
而且,似乎与加州理工的那个学术研讨会有某种关联?
是钱瀚辰在研究中遇到了重大的、需要他提供意见的技术难题?
还是……与“播种”相关的事情,出现了新的情况或机遇?
郭永华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眉头微微蹙起。
寒风卷着冰粒,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因长时间阅读和讨论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仔细回忆着与钱瀚辰近一年来的通信。
自从去年夏天,钱瀚辰带着他关于“星际航行可能性”的惊人论述和那份“五年学习纲要”离开波士顿,前往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后,两人的书信往来并未中断,反而因为距离和各自深入不同领域而更加频繁和深入。
钱瀚辰的信,总是写得又长又密,字迹飞舞,充满了对加州理工新奇学术氛围的描述,对冯·卡门教授的见解和魅力的倾倒,对他自己正在钻研的、与空气动力学和新兴的“喷气推进”概念相关的课题的兴奋与困惑,当然,也少不了对国内时局的忧虑,以及对郭永华之前提出的那些关于“基础工业与系统工程”、“技术路径选择”等宏大问题的持续思考。
他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在加州理工那更偏向理论与前沿探索的环境中,吸收着与mIt偏重工程实践略有不同的养分,并急切地想要与郭永华分享、辩论、碰撞。
郭永华的回信则相对克制,但每次都会认真回应钱瀚辰提出的技术问题,分享自己在“信风”项目和材料研究中的一些见闻和思考,也会就钱瀚辰信中提到的那些前沿概念进行探讨,偶尔会“不经意”地提出一些启发性的问题或方向,引导钱瀚辰的思考。
两人在信中构建了一个跨越东西海岸的、纯粹而热烈的思想交流空间,彼此都视对方为难得的知己和砥砺思维的磨石。
但这一次,钱瀚辰打破了这种以信件为主的、从容不迫的交流节奏,发来了这封简短而急切的电报。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郭永华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他呼出的白气染成淡金色。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怀表,就着灯光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兄长郭永怀应该还在实验室,他最近为了一个复杂的流体计算问题,常常熬到半夜。
侯小七肯定已经睡下了,或者还在灯下缝补着什么,等他回去。
他需要尽快给钱瀚辰回复。
接受邀请吗?
几乎毋庸置疑。
能够近距离接触冯·卡门教授的团队,参与加州理工的前沿学术研讨,这对任何有志于空气动力学和未来飞行器研究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还有钱瀚辰那语焉不详的“要事”。
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去一趟。
但问题在于,如何成行?
眼下是十二月中旬,mIt的秋季学期即将结束,圣诞和新年假期在即。
但假期之后,一月份通常是学期中段,课程和研究的压力都不小。他需要向怀特教授请假,而且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至于引起怀疑的理由。
学术访问?与同行交流?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尤其如果钱瀚辰能真的弄到加州理工学院那个研讨会的邀请函,那就更具说服力了。
怀特教授虽然严谨,但对学生开拓学术视野、参与高水平交流一向是鼓励的,前提是不耽误手头的重要工作。
他需要好好谋划一下。请假的时间、手头工作的安排、往返的行程、在加州期间的住宿,以及……最重要的是,这次西海岸之行,除了明面上的学术交流,暗地里,他能否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加州,不仅是加州理工所在地,也是美国航空工业开始勃兴的地方,洛克希德、道格拉斯等公司的身影已经活跃。
同时,那里也是众多华人聚居之地,信息渠道或许与东海岸有所不同。
旧金山的联络渠道最近出现波折,或许这次西行,能有机会从其他侧面了解情况,甚至建立新的、备用的联系?
思路逐渐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需要细化的考量。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却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来自西海岸的邀请,而升起了一团跃动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对知识与前沿的渴望,有对挚友即将重逢的期待,也有对“要事”背后可能蕴含的机遇或挑战的审慎思量。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看到自己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温暖的黄光透过窗帘,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慰藉。
侯小七果然还没睡。他快步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侯小七披着件旧棉袄,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子旁,就着台灯的光线缝补一件衬衫的扣子。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少爷,您可回来了!这么晚,饿不饿?炉子上还温着粥。”
“有点饿,麻烦你了,小七。”
郭永华脱下大衣挂在门后,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走到小桌旁。
他看到桌上除了针线筐,还放着一封拆开的信,是国内的笔迹。是家里的来信?
侯小七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说:“哦,那是下午邮差送来的,是大少爷家里寄来的。大少爷还没回,我就放桌上了。”
他起身去厨房盛粥。
郭永华点点头,没有去动那封信。
那是兄长与家里的通信,他从不擅自翻阅。他坐下来,感受着房间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炉子里煤块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声似乎被这温暖隔绝了。
很快,侯小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小咸菜过来。
“少爷,趁热吃。这天儿冷的,您可得多穿点,实验室哪有家里暖和。”
他絮叨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郭永华笑了笑,接过粥碗。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小七,今天家里没什么别的事吧?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或者……有没有奇怪的电话?”
他问得自然,但侯小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少爷指的是那些需要特别留意的、可能与“苹果树”或更隐秘事务相关的联系。
侯小七脸色一正,压低声音:“没有,少爷。一下午就来了这封信,再没别的。电话也没响过。”
“嗯。”
郭永华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意味着没有新的突发状况。
旧金山渠道的阻滞,或许只是暂时的技术性问题。
他需要耐心,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需要的东西送回泸州,也需要在可能的时候,开辟新的途径。
这次加州之行,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吃完粥,身体彻底暖和过来。
郭永华帮着侯小七收拾了碗筷,催促他早点休息,自己则拿着那份厚厚的论文文件夹,走进了他和兄长共用的书房。
书桌上堆满了兄弟俩的书籍、图纸和草稿纸,显得有些凌乱,但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属于他们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改论文,而是先坐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和钢笔。他需要给钱瀚辰回电。
电报费用不菲,回电也需要简洁。他沉吟片刻,提笔在电报纸上写下:
“帕萨迪纳钱瀚辰:电悉,甚感盛情。愿赴研讨会,请代为安排邀请。一月行程可协调,具体日期盼告。要事面谈,亦我所愿。盼重逢。永华。十二月十一日。”
他仔细检查了措辞,确认既表达了接受邀请的意愿和对见面的期待,又不过多暴露信息。他将电报纸小心折好,放入贴身口袋,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发出。
然后,他摊开论文稿纸,就着台灯,开始审视怀特教授留下的那些红笔批注。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夜晚更深了。
但郭永华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东西海岸的图景,mIt与caltech的不同风格,怀特教授的严谨与冯·卡门的前沿,材料疲劳与空气动力,还有钱瀚辰那句神秘的“要事”……无数的线条在脑海中交织、延展。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面对复杂问题时的兴奋与专注。
他知道,一次新的旅程即将展开,不仅仅是跨越北美大陆的地理之旅,更可能是一次深入知识前沿、拓展人际网络、并可能触及“播种”新机遇的探索之旅。
他低下头,开始演算第一个需要补充的数据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炉火的嗡嗡声、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成这个冬夜独特的韵律。
而遥远的西海岸,帕萨迪纳的阳光,似乎已经透过这寒冷的夜色,投来了一丝隐约的暖意和召唤。
与波士顿的寒冷刺骨、夜色深沉不同,加利福尼亚州的帕萨迪纳,此刻正值傍晚。
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洒在校园里那些充满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的低矮建筑上,给洁白的墙壁和红色的陶瓦屋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棕榈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轻轻摇曳。
空气是干爽的,带着植物和阳光的味道,虽然已是十二月,但气温依旧宜人,只需一件薄外套即可。
钱瀚辰刚从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步伐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写满了潦草公式和草图的纸张,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与冯·卡门教授和另外两位博士生的激烈讨论。
讨论的主题是关于超音速气流中激波与边界层相互作用的某个理论难题,冯·卡门教授天马行空的思维和尖锐的提问,让他既感到巨大的压力,又感到一种被点燃的、酣畅淋漓的智力愉悦。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前沿、自由、充满挑战,大师就在身边,同辈皆非庸才。
但此刻,占据他脑海主要位置的,却不是刚才讨论的学术问题,而是另一件让他心潮澎湃、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事情。
正是这件事,促使他在讨论一结束,就匆匆离开实验室,直奔校园里的邮局,发出了那封加急电报。
事情源于三天前。
他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查阅最新的德文期刊,偶然间,在一本不太起眼的德国工程学期刊上,看到了一篇篇幅不长的论文,作者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似乎是某德国地方理工学院的研究员。
论文主题是关于“喷气推进装置中高温材料问题的初步探讨”,内容比较粗浅,更多是现象描述和问题提出,缺乏深入的理论分析和实验数据。
这种水平的文章,在充斥着冯·卡门、普朗特、泰勒等巨擘文章的期刊中,本不起眼。
但钱瀚辰却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学生侧目。
他死死盯着论文中的几段描述和一张模糊的示意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那示意图上画的一种“疑似喷气推进器燃烧室”的简单结构,其壁面冷却方式和所提及的几种高温合金的失效模式……
与大概一年前,郭永华在写给他的一封长信中,以一种“假设性探讨”和“基于现有金属学知识的推演”口吻,所描述的、未来高性能喷气发动机可能面临的关键材料挑战,以及几种可能的解决思路,有着惊人的、近乎“预言”般的相似性!
甚至,郭永华在信中的描述,比这篇德国论文更加系统、更具洞察力,虽然同样没有具体数据支撑,但逻辑框架和问题指向性更为清晰!
当时读到郭永华那封信时,钱瀚辰虽然感到震撼和深受启发,将其归因于这位挚友在材料科学领域惊人的直觉和跨学科视野。
他将其中的思想吸收,融入了自己对喷气推进的狂热探索中,并在与冯·卡门教授讨论相关话题时,偶尔会“不经意”地引用其中的一两个观点,每每能引得教授深思,甚至称赞其“思路独特”、“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之一”。
然而,此刻,一篇来自德国的、公开发表的论文,竟然与郭永华一年前私人信件中的“推演”高度重合!这意味着什么?
钱瀚辰的第一个念头是:永华兄的洞察力,已经达到了与国际同行(哪怕是相对边缘的同行)同步,甚至略微超前的水平!这太了不起了!
但紧接着,一个更大胆、更让他热血沸腾的念头涌了上来:既然永华兄基于材料学基础,就能对喷气推进这样的前沿领域的关键瓶颈,做出如此有预见性的分析,那么,如果他本人能亲临加州理工,能直接接触到冯·卡门教授团队正在进行的、更具体、更深入的研究(包括一些尚未公开的初步实验和计算),如果他能与这里的空气动力学、热力学专家进行面对面的碰撞……
他能迸发出怎样的思想火花?他能提出怎样更具建设性的、甚至可能引导研究方向的具体建议?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钱瀚辰深知郭永华的才华和那种深邃的、系统性的思维方式。
在mIt,他沉浸于材料和具体工程问题;在这里,在加州理工,在冯·卡门教授身边,接触到的是更理论、更前沿、更偏向未来飞行器根本动力的思想风暴。
如果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钱瀚辰简直不敢想象那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几乎在瞬间,他就下定决心:必须想办法让永华兄来一趟帕萨迪纳!
不仅要来,最好能有机会参与团队的一些讨论,哪怕只是旁听!
他要让永华兄亲身感受这里的思想激荡,也要让冯·卡门教授和团队其他人,见识一下这位来自mIt的年轻中国学者,在交叉领域的独特视角和惊人洞察力。
他立刻开始盘算。
直接向冯·卡门教授引荐一位mIt的材料科学博士生,希望邀请其来参加内部研讨?这有些唐突,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冯·卡门教授虽然个性强烈,有时显得难以接近,但他对真正有才华、有想法的年轻人,其实相当开明和提携。
而且,教授本人也对涉及新型飞行器的材料问题颇为关注,多次提到动力装置的进步“最终会被材料限制”。
如果他能巧妙地将郭永华在“信风”项目中表现出的、在材料-结构-性能关联方面的研究能力,以及他那种独特的、从基础原理出发预见工程问题的思维方式介绍给教授,或许能引起教授的兴趣。
更重要的是,就在下个月,一月中下旬,团队内部计划举行一次小范围的、关于“高速飞行器动力前景”的研讨会,会涉及一些比较前沿甚至“科幻”的设想。
冯·卡门教授喜欢这种带有前瞻性和探索性的讨论。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说干就干。
钱瀚辰先是花了一天时间,精心准备了一份关于郭永华“学术背景和兴趣”的非正式介绍,重点突出了他在材料疲劳、失效分析方面的扎实工作,以及他“对跨学科问题,特别是材料与空气动力学/热力学交叉领域的浓厚兴趣和独到见解”。
然后,他找了个冯·卡门教授看起来心情不错的下午茶时间,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向教授提起了自己在mIt有一位“极其优秀、思想非常活跃”的中国朋友,目前正在从事与航空材料相关的前沿研究,对喷气推进等新概念也很有兴趣,不知是否有机会邀请其来caltech访问交流,特别是如果能旁听一下下个月的那个研讨会,或许能带来一些不同的视角。
冯·卡门教授当时正用小勺子搅动着杯里的红茶,闻言抬起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看了钱瀚辰几秒钟,看得钱瀚辰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教授用他那带着浓重匈牙利口音的英语慢悠悠地说:“钱,你很少这么极力推荐一个人。看来这位郭先生,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接过钱瀚辰手写的那份简单介绍,快速扫了几眼,
“材料疲劳……嗯,是个扎实的领域。对交叉学科感兴趣?很好。mIt的小伙子,总是比较务实。”
他沉吟了一下,
“下个月的研讨会,是内部讨论,本来不打算邀请外人。不过……如果他在波士顿,刚好有时间过来,以你个人朋友的身份,来听听,提些问题,我想也没什么不可以。你看着安排吧,钱。如果他来了,你可以带他过来喝杯茶。”
语气随意,但这就是默许了!
钱瀚辰几乎要欢呼起来,强忍住激动,向教授道了谢。
他知道,这“喝杯茶”的邀请,分量不轻。
以冯·卡门教授的地位和性格,能允许一个陌生的、非本校的学生参加内部研讨,并答应见面,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这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他钱瀚辰本人能力和为人的信任。
于是,从教授办公室出来,钱瀚辰立刻冲向邮局,发出了那封加急电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郭永华,迫不及待地想要促成这次会面。
他深信,这次会面,不仅对郭永华个人是难得的机遇,对他们共同关注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也许,也隐隐包含着为他所不知的、更深远的“播种”目标——都可能是一次重要的推动。
至于电报中提到的“有要事相商”,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有许多关于那篇德国论文、关于郭永华信件中的“预言”、关于如何将材料思维与空气动力结合的具体想法,亟待与郭永华当面深入探讨;另一半,则是一种策略,他知道郭永华心思缜密,用“要事”更能引起重视,促使他下定决心克服困难前来。
此刻,走在帕萨迪纳温暖的夕阳下,钱瀚辰依然心潮澎湃。
他想象着郭永华收到电报时的表情,想象着他来到加州理工,走进古根海姆实验室,与冯·卡门教授见面的情景,想象着他们三人就高速飞行、喷气推进、材料极限等问题进行激烈讨论的场景……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永华兄,你一定要来啊。”
他对着西边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太平洋沿岸的暖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了橘子花的隐约香气。
他觉得,一个崭新的、激动人心的篇章,或许就要随着这位远在波士顿的挚友的到来,而缓缓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