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者?” 有人低声重复,带着疑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是的,创造。”
郭永华肯定地说,目光炯炯,
“当然,我不是说我们要在这里发明什么全新的、惊世骇俗的理论,去和爱因斯坦、玻尔竞争。那不现实,也非我们所急。我说的创造,是基于我们深入的、有目的的学习,基于我们对故国现实需求的深刻理解,去主动地、有意识地探索那些‘适配性’技术,去设计那些在简陋条件下依然能工作、能解决问题的‘够用、耐用、好用’的方案。去筛选、验证、甚至改良那些可能成本低廉、易于获取的替代材料或方法。”
他看向陆文渊:“比如文渊兄研究的,如何利用简单的发酵手段,从常见的、易得的原料中,获取可能有用的抗菌物质。这就是一种‘创造’,是基于现有生物化学知识,针对我们特定困境的主动探索。”
陆文渊身体微微一震,没想到郭永华会在此刻点到他的方向,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用力点了点头。
郭永华又看向李国豪:“比如国豪兄一直在思考的,如何设计一种不需要复杂精密机床就能加工、不需要特种钢材就能制造、但依然能满足基本功能要求的农用柴油机或小型发电机。这同样是‘创造’,是基于扎实的机械原理,对先进技术进行‘降维’设计和本土化改良。”
李国豪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眼神锐利,沉声道:“没错!总看着别人的好东西流口水没用,得琢磨咱们自己那点家底,能造出什么来!”
“还有广明兄,”
郭永华转向赵广明,
“如何利用现有的、甚至是被淘汰的无线电元件,搭建起一套在干扰严重、电力不稳环境下依然能保持基本通信的简易系统?如何制定一套更符合我们现实条件、易于推广的初级通信标准?这同样是极具价值的‘创造’。”
赵广明从国内风声带来的不安中暂时挣脱出来,被郭永华的话语激起了技术人的本能兴奋,接口道:“对!不能总想着一步到位搞什么大功率电台、复杂编码。先从最皮实、最简单的开始,能把消息传出去、接进来,就是胜利!”
郭永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样的例子,在座的每一位,结合自己的专业,恐怕都能想到一些。过去,我们更多的是在‘学’,在‘想’。我在想,或许,是时候,我们该尝试着,真正‘做’点什么了。”
“做?”
张元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深思,
“永华,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整理资料、纸上谈兵,而是要真正开始一些……实体的、哪怕是极小规模的尝试性研究或设计?”
“正是此意,元任兄。”
郭永华迎向张元任探询的目光,
“当然,这必须是极其谨慎、隐秘、且目标明确的。我们不能,也绝不可能在这里建立什么像样的实验室或工厂。但我们可以,以个人研究、课程项目、甚至‘兴趣爱好’的名义,在各自学校的实验室、工作室资源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一些非常初步的、探索性的工作。”
他走回壁炉前,让炉火温暖自己的后背,也让自己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
“比如,文渊兄完全可以在加州理工的实验室,以‘研究某些微生物次级代谢产物’为名,进行他设想的那些筛选实验。只要注意安全规范,不涉及敏感病原体,这完全是正当的学术研究。比如,国豪兄可以结合课程设计或助教工作,尝试用更普通的材料,设计简化版的某种机构,并进行有限的力学测试。比如,广明兄,你可以尝试用废旧元件,搭建你设想的那种简易电台模型,只要功率控制在业余许可范围内,这也无可厚非。”
“我们需要做的,”
郭永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是将我们过去两年多讨论的、设想的那些‘适配性技术’、‘适宜方案’,从头脑中的蓝图、纸面上的笔记,向前推进一步,变成可以验证的数据、可以触摸的模型、哪怕仅仅是更加完善和具体的设计图纸。哪怕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迈出一小步,哪怕失败多于成功。但这一步,是从‘想’到‘做’的关键一步,是从‘学习者’到‘潜在创造者’的蜕变。”
他停顿了一下,让他的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这当然有风险。任何超出常规学生范畴的‘额外’工作,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们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善于利用合法的‘外衣’,将我们的探索隐藏在常规的学术活动或个人兴趣之下。我们必须对各自探索的方向、方法、可能的结果,有更严格的保密意识。我们之间,需要有更清晰、更安全的信息交换和协作机制。”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在燃烧。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郭永华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从学习吸收到主动创造,这个转变看似微小,实则意味着心态、方法、乃至风险等级的全面提升。
它要求他们不再仅仅是旁观者和记录者,而要成为隐蔽的参与者和建设者,哪怕是在极其有限和危险的条件下。
“我同意!”
李国豪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干脆,
“光说不练假把式!早就该动动手了!哪怕先弄个最简单的模型,也比纸上谈兵强!”
陆文渊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清晰:“永华兄说得对。生物学研究,尤其是应用性的筛选,本来就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我在caltech的实验室条件允许,可以尝试建立一些小规模的发酵和初步活性测试模型。这完全符合我的博士研究方向延伸,不会引人怀疑。”
赵广明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郭永华,又看了看其他人,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永华,主动尝试,我绝对支持。只是……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可能不太妙。”
他顿了顿,将下午从表兄那里听来的、关于国内加强对涉外技术情报监控的消息,简略地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及具体来源,只说是“道听途说”。
这个消息,像一股冷风,瞬间吹散了刚刚被点燃的一些热情。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如果国内对技术情报的流动监控真的在加强,那他们现在所做的资料整理,以及未来可能进行的、更具实质性的“尝试”,风险系数无疑会大幅增加。
传递的渠道会不会受阻?国内接收的同志会不会面临更大危险?他们这些在海外的“源头”,会不会被反向追踪?
郭永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国内外的环境,似乎都在悄然收紧。
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反而让他更加确认,仅仅被动地学习和等待,是远远不够的。
在风暴可能来临之前,他们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哪怕是微弱的力量。
“广明兄的消息很重要,提醒了我们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郭永华缓缓说道,语气凝重但镇定,
“风险确实存在,而且可能越来越大。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止步不前。敌人越是想封锁、想扼杀,我们就越需要想方设法,将真正有用的东西,用更隐蔽、更聪明的方式,送回去,或者,准备好,等待能送回去的那一天。”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的‘做’,必须是谨慎的、分散的、伪装良好的。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拿出可以投入生产的成熟产品,那既不现实,也极度危险。我们的目标,是验证思路的可行性,积累关键的数据和经验,完善设计方案,为将来有一天,当条件具备时,能够迅速将蓝图转化为实物,打下最坚实的基础。这叫‘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至于传递,”
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现有的、通过多种渠道、化整为零、混杂在普通家信或商业函件中的方式,仍然是最基本的。但我们需要进一步优化。元任兄之前提出的‘分拆、混淆、多层掩护’的思路,我们要更系统地应用。同时,我们每个人,都要有意识地建立和发展自己安全的私人通信渠道,比如通过可靠的亲友、同学、甚至看似无关的商业往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元任接口道:“永华说得对。另外,我们整理的那些‘汇编手册’,其内容本身也要注意‘去敏感化’。尽量不涉及最新的、尖端的军事或敏感工业技术细节,而是侧重于基础原理、通用方法、适配性设计思路。这样,即使万一被截查,也更像是一群学生在进行学术资料的收集整理,而非有目的的技术转移。”
“对!”
郭永华赞许地点头,
“我们要做的,是播种‘思想’和‘方法’,而不仅仅是具体的‘数据’和‘图纸’。具体的参数,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通过更安全的方式补充。而思想和方法,一旦被理解掌握,就能生根发芽,产生更大的力量。”
讨论变得更加深入和具体。
大家开始就如何在自己专业领域内,选择合适的、安全的、有潜在价值的“小课题”进行初步探索,各抒己见。
机械组的讨论简化机械设计和材料替代;化工组的关注基础化工原料的简易制备和纯化;电机组的思考小型发电机和电动机的简易绕制工艺;无线电组的商议简易元件筛选和电路优化;而陆文渊则与几个对化学和医学感兴趣的成员,低声讨论着天然产物提取和初步活性评估可能用到的简易装置和方法……
郭永华仔细聆听着,不时插话引导,将过于天马行空的想法拉回现实的、可操作的安全边界内,也鼓励那些看似微小但切实可行的点子。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园丁,既呵护着每一株幼苗萌发的渴望,又小心地修剪掉可能暴露在危险中的枝杈。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侯小七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柴。
咖啡已经续了好几轮,三明治和饼干早已被一扫而空。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但房间里的热度却丝毫未减。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使命感、紧迫感和创造欲的情绪,在众人胸中激荡。
郭永华看着这一张张被炉火映红、写满专注和热情的年轻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他将他们引上了这条路,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但也充满希望与可能的道路。他必须带领他们,既走得远,又走得稳。
“诸位,”
在讨论告一段落时,郭永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晚,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一次聚会。或许很多年后,当我们回顾今夜,会发现这是一个新的起点。我们从一群在异国他乡汲取知识、心怀故国的学子,开始尝试成为一群在荆棘中悄悄播种、在夹缝中努力创造未来的先行者。这条路,注定孤独,充满风险,甚至可能看不到直接的成果。但我想,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微小,都是在为我们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积蓄一丝元气,埋下一颗可能在未来发芽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诸君,我们在此求学,早已非为独善其身。我们所思所学,当为将来祖国复兴之基业。过去,我们是学习者,是观察者,是准备者。而从今夜始,我提议,我们要更明确地,尝试成为知识的转化者,是适合我们国情的、简陋但有效的技术方案的探索者和设计者。或许不久,我们各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尝试一些……真正能留下我们独特印记、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思考和设计的工作。不求惊天动地,但求脚踏实地,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炉火的光芒在每个人眼中跳动。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沉甸甸的共鸣,在空气中流淌、激荡。
从“学习吸收”到“研发创造”,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号的转变,更是一种身份和使命的升华。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做知识的搬运工,而是要尝试成为知识的冶炼者和锻造者,尽管工具简陋,环境险恶。
“我加入!” 李国豪第一个响应,声音斩钉截铁。
“算我一个!”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罕见地坚定。
“义不容辞!” 赵广明握紧了拳头。
“自当尽力!” 张元任缓缓点头,目光沉稳。
更多的人低声而坚定地附和。
近二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郭永华身上,信任,追随,决心,清晰可见。
郭永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苹果树小组”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它的规模扩大了,它的目标升华了,它的行动也将更具实质性和挑战性。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然后,他转向张元任:“元任兄,接下来,我们可能需要更系统地规划一下各自的方向、可能的交叉点,以及……安全联络和信息交换的细则。”
张元任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转向了更具体、更务实的规划讨论。
谁负责哪个方向的初步探索,如何利用各自的学术资源做掩护,如何定期交流进展和困难,如何进一步优化资料整理和传递的“防火墙”……一项项被提出来,讨论,记录。
当众人终于带着兴奋、深思和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陆续离开时,已是深夜。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郭永华和郭永怀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站在略显凌乱、却余温未散的客厅里,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永华,”
郭永怀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路,越来越深了。务必……小心。”
“我知道,哥。”
郭永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
“正是因为路深,才更要有人去走。我们会小心的。”
侯小七开始默默收拾杯盘。
郭永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就着台灯,开始记录今晚讨论的要点和分工。
他的字迹清晰而稳定。
窗外,波士顿沉入梦乡,而这间公寓里点燃的星火,却刚刚开始,以一种更加隐秘、也更具生命力的方式,静静燃烧。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们这群年轻的“园丁”,将不仅仅满足于在知识的花园中观赏和采摘,他们将尝试,在最贫瘠的想象角落,开垦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希望的原野。
虽然艰难,但这是必须迈出的一步。
炉火将尽,余烬犹温,而新的篇章,已然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