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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雪后初晴。

波士顿经历了一夜细雪的洗礼,清晨的阳光显得格外清冽明亮,将屋檐树枝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河街公寓三楼,那间略显拥挤的客厅兼餐厅,却早早地热闹了起来。

侯小七天不亮就起身,将本就干净的屋子又彻底打扫了一遍,擦拭了那几件老旧的家具,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叶片肥厚的绿植,放在窗台上,给这灰扑扑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麦克道尔夫人听说有客人来,慷慨地“借”给郭永华一套稍微像样些的瓷质茶具(虽然边角也有磕碰),和一小罐她珍藏的、据说是来自印度的红茶。

郭永怀一早就被哈金斯教授叫去实验室帮忙调试一个新设备,抱歉地表示可能赶不上聚会开始,但尽量早点回来。

永华理解兄长对学业和研究的专注,让他只管去忙。

上午,郭永华伏在书桌前,继续完善哈特福德工厂项目的模型,同时也在脑海里梳理着与这些留学生可能交谈的话题。

他既不想让聚会变成单纯的政治争论场,也不愿流于肤浅的客套寒暄。

如何自然地引导话题,在交流学业、分享见闻的同时,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并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理念,需要技巧。

午后刚过,敲门声准时响起。

来的正是赵广元和李子明,除了他们俩,还多带了两个人。

“郭兄,叨扰了!”

李子明依旧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散发出烤肉的香气,

“介绍一下,这位是孙正平,孙兄,江苏无锡人,在mIt化工系读硕士,可是我们当中的‘大化学家’!”

他指着身边一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神情略显拘谨但目光专注的青年。

“孙兄,幸会。”郭永华拱手。孙正平连忙还礼,声音不大但清晰:“郭兄,久仰。听子明和广元提起,您在数学和工程上见解独到,正平钦佩。”

“这位是钱复礼,钱兄,浙江杭州人,在哈佛读政治学,不过他对经济学、社会学也颇有研究,是我们这里的‘理论家’。”

李子明又指向另一位。这是个中等身材、相貌普通但眼神灵活、嘴角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半新的西装,外罩一件呢子大衣,显得比学生更成熟些。

“钱兄。”

郭永华同样见礼。

钱复礼笑呵呵地拱手还礼,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郭永华脸上和屋内陈设扫过,语气热络:“郭兄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勿怪。早就听子明兄盛赞郭兄才学见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这地方……嗯,清静,适合读书思考。”

他的话里带着恭维,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几位兄台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外面冷。”

郭永华侧身将四人让进屋内。侯小七早已麻利地接过客人脱下的大衣帽子挂好,又端上刚沏好的热茶,然后便退到厨房,准备点心去了。

屋子不大,五个人坐下,便显得有些拥挤。

但炉火正旺,茶香袅袅,倒也别有一番暖意。李子明带来的纸袋打开,是几大块还温热的、烤得焦香扑鼻的牛肉馅饼,据说是他昨天特意跑到波士顿南端一家颇有名气的爱尔兰 bakery 买的。

钱复礼则贡献出了一包看起来相当精致的英式黄油饼干。

孙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印着漂亮花纹的“状元糕”,说是家乡寄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赵广元带了一瓶看起来不错的红酒,笑着说:“法国货,不算顶好,但配这牛肉饼,应该不错。咱们今天不醉,略助谈兴。”

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聚会的热闹气氛。最初的寒暄和互相介绍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学业上。

这似乎是留学生们最安全、也最能找到共同语言的开场。

赵广元聊起他在机械系的课题,是关于高速齿轮传动中的润滑与磨损问题,抱怨mIt实验室的设备虽然先进,但某些特种润滑油的配方和性能测试数据依然被大公司垄断,难以获取。

“……那些大公司,把关键数据捂得死死的,生怕别人学了去。我们做研究,想验证个理论,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还不一定给。有时候想想,真憋气。咱们国内,连最基础的润滑油都靠进口,更别提这些高端货色了。”

孙正平扶了扶眼镜,接话道:“何止润滑油。赵兄你是搞机械的,可能感触不深。我们化工,更是如此。基础原料、催化剂、合成工艺,甚至很多反应机理,都被欧美的化工巨头把持着,视为核心机密。我在实验室,用的很多试剂、仪器,一看标签,不是德国就是美国。想自己做?没技术,没设备,没原料。有时候看着那些精密的反应釜、分馏塔,就在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侯氏制碱法’那样,真正拿得出手、不仰人鼻息的东西?”

他说到“侯氏制碱法”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自豪,也有更深沉的无奈。

侯德榜博士突破苏尔维法制碱技术垄断的事迹,在华人留学生,尤其是理工科学生中,是激励人心的传奇,但也更反衬出整体技术落后的残酷现实。

李子明咬了一大口牛肉饼,含糊地说:“你们这还算好的,至少是实打实的技术、机器。我学经济,天天跟那些模型、数据、理论打交道,越学越觉得虚。亚当·斯密、马克思、凯恩斯……理论一套一套的,可拿来分析咱们中国,总觉得隔靴搔痒。农村凋敝,工业幼稚,金融被外国银行把持,政府……唉,不提也罢。有时候觉得,学这些有什么用?难道回去跟老乡们讲‘边际效用递减’?”

钱复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微笑道:“子明兄何必妄自菲薄。经济学虽似务虚,实乃经世致用之学。厘清脉络,洞察机枢,方能对症下药。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如今这‘病人’,沉疴已久,又逢外邪入侵,用温和之药,怕是难见其效了。” 他的话里带着某种隐喻,让在座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郭永华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道:“赵兄所言设备、数据受制于人,孙兄所叹技术壁垒高筑,李兄所感理论脱离实际,钱兄所虑沉疴难起,其实归根结底,是一件事。”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

“我们落后得太久,欠账太多。”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蒸汽机到内燃机,从电报到无线电,从化肥到炸药,西方用了上百年,几代人,完成了知识的积累、技术的迭代、工业体系的构建。而我们,是在人家已经建好的高楼大厦旁边,从打地基开始学起,还要时刻提防人家把墙砌得更高,甚至把我们的地基挖掉。”

“所以,抱怨技术封锁、数据垄断,没有用。因为这是常态,是强者维持优势的本能。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等着人家施舍,或者指望偷学一两个秘方就能翻身。”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黄油饼干,轻轻掰开,

“而是像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从最基础的做起。赵兄研究齿轮润滑,或许暂时拿不到最顶尖的数据,但可以把现有的润滑油性能摸透,研究在不同工况下的失效机理,甚至尝试用更廉价的原料做替代。孙兄做化工,大反应釜造不了,可以先搞明白小试装置里的每一个细节,把催化剂的制备重复性做到极致,积累最基础的数据和经验。这些工作,看起来琐碎,不起眼,甚至发表不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文,但恰恰是构建我们自己工业体系最需要的一块块砖石。”

“李兄觉得经济学理论虚,或许是因为我们缺少扎实的、关于中国经济社会的真实数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果能在求学之余,有心收集、整理一些关于中国农村借贷、手工业成本、地方市场流通的实际情况,哪怕只是一个个案,一份访谈,也比空谈理论更有价值。至于钱兄所说的‘沉疴’……”

郭永华看向钱复礼,目光坦然,

“沉疴需用猛药,不错。但猛药也需明医来开,需知病在何处,体魄如何。否则,药不对症,或剂量过猛,恐有速亡之虞。这‘明医’,需要的不只是济世之心,更需洞察之眼和务实之手。而这‘眼’和‘手’,同样需要从最基础的地方磨练。”

一番话,没有高深的道理,却将众人各自的迷茫和困境,归结到一个朴素而坚实的落脚点上:从自己能做的最小、最具体的事情做起,积累点滴之功。

赵广元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郭兄所言极是。是我好高骛远了,总想着一步登天,解决大问题,却忽略了手头最该做好的基础研究。润滑油的性能图谱,磨损的微观机理,这些基础数据,我们确实应该下功夫去系统测试、积累,建立自己的数据库,哪怕一开始不完善。”

孙正平眼睛也亮了一下:“对!反应机理的验证,催化剂的表征,工艺流程的优化,这些工作虽然繁琐,但确是根本。侯博士当年,不也是从最基础的化学反应和工程细节入手,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吗?我……我以后在做课题时,不能只盯着出成果,发论文,更要把每个实验细节吃透,把数据做实。”

李子明挠挠头:“收集农村经济数据?这……倒是个新思路。我老家在浙东,倒是可以写信回去,让家里人帮忙打听打听,或者放假回去时,自己做点调查。总比空对空要强。”

钱复礼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拍手:“妙,妙!郭兄这是‘截断众流,直指本心’。不从虚处论道,专在实处用力。高见,实在是高见。只是……”

他话锋微转,“这‘实处’往往最为艰难枯燥,见效也慢。如今国势危如累卵,强寇侵凌日亟,怕只怕,我们这点‘点滴之功’,远水难解近渴啊。”

他提到了时局,客厅里刚刚有所升温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一下。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众人心头重新聚拢的阴云。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侯小七去开了门,进来的是周默笙。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脸色比前几天在长廊遇见时更加苍白,眼睛里的血丝也更重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默笙!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了!”李子明站起来招呼,“快进来,就等你了!我们还以为你又被那些细菌、细胞给缠住了呢!”

周默笙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将布包放在桌上,低声道:“实验室有点事,耽搁了。这是……一点茶叶,家乡带来的,不好,诸位将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广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小罐用青瓷罐装着的茶叶,罐身素雅,贴着红纸标签,上书“狮峰龙井”四字。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默笙,你太客气了!”

赵广元是懂茶的,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周默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没说话,在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钱复礼打量着周默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默笙兄面色不佳,可是实验辛劳?生物之学,探幽入微,最是耗费心神。来,喝杯热茶,这是郭兄准备的,虽不及你的狮峰龙井,倒也暖胃。”

侯小七给周默笙也端上一杯热茶。周默笙接过,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依旧沉默。

李子明是个存不住话的,见人齐了,又想起刚才钱复礼的话头,忍不住道:“复礼兄方才说到远水近渴,唉,谁说不是呢!我昨日刚收到国内来信,是上海一位同乡辗转寄来的,里面提到……”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怆,“提到闸北一带,被日本人的炮火和飞机炸得几成焦土,平民死伤无算,惨不忍睹!十九路军将士不可谓不英勇,血肉之躯,对抗钢铁,可……可听说南京方面补给不力,援兵迟缓,谈判代表还在那里扯皮!这……这仗还怎么打?这国,还怎么救?”

他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平静些许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赵广元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孙正平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手指微微颤抖。连一直沉默的周默笙,捧着茶杯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钱复礼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子明兄的消息,我也略有耳闻。岂止上海,东北之事未了,华北又见觊觎。日本人之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欲亡我国家,灭我种族。可叹国内,政出多门,兵为将有,财政拮据,民生凋敝。御侮救亡,谈何容易。”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国难当头的惨痛与现实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间异国他乡的狭小客厅。

先前关于学业、关于个人努力的讨论,在残酷的国难面前,似乎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李子明猛地灌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红着眼眶,哑声道:“那我们在这里,学这些,还有什么用?难道真要等到学成归国,却发现……发现国已不国?”

没有人能回答他。

赵广元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正平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周默笙依旧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