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剑桥区,麻省理工学院“无限长廊”。
二月的最后一天,寒流再次席卷了新英格兰地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撒下又一场冻雨。
长廊两侧粗壮的罗马柱在阴郁的天光下投下冷峻的影子,连接着各栋主楼的拱形通道里穿堂风呼啸,将学生们裹紧大衣匆匆而过的脚步声吹得支离破碎。
郭永华刚从“10号大楼”的工程图书馆出来,腋下夹着几本厚重的德文版《应用数学期刊》合订本和布莱克教授私下给他的一叠关于“统计过程控制”的预印论文。
冷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他不由得将粗呢外套的领子竖得更高些,加快了脚步。
脑子里还在回旋着刚刚研读的一篇关于“小样本抽样理论”的文章,思考着如何将其引入哈特福德工厂的质量数据分析中。
纽约的电报风波暂时平息了。
周明轩和陈石头按照他的回电指示,暂停了大部分主动操作,转为极其谨慎的观察和试探。
几天下来,经纪行周围的可疑目光似乎消失了,那个油滑的掮客也没再出现。周明轩最新的加密电报用隐晦的措辞提及“市场仍低迷,观望气氛浓,未见明确‘捕猎者’踪迹”,但“风向未定,不敢懈怠”。
郭永华回电让他们继续保持静默,以安全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启用备用身份和联络点。他知道,在敌我未明的金融暗战中,耐心和隐蔽往往比激进的操作更能保命。
布莱克教授对他想去汤姆父亲工厂实地调研的请求,意外地爽快同意了,甚至表现出相当的兴趣。
“威尔逊机械?我知道那家厂子,在罗得岛州,给几家纺织厂做配件,典型的家庭作坊式小厂,管理混乱,但老威尔逊手艺不错,在本地小有名气。”
教授当时从老花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视,
“去看看也好,纸上得来终觉浅。不过,”
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桌上郭永华提交的初步数据分析报告,
“你的模型,参数估计太理想化,没考虑工人熟练度差异和物料供应波动。实地看看,回来修正你的模型。下周五,我要看到更新后的版本,要有现场观察的支撑。”
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郭永华欣然应允,并与汤姆约好,本周六上午一同乘车前往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郊的威尔逊机械厂。
汤姆兴奋得差点在图书馆里叫出来,被他严厉的馆员瞪了一眼才缩起脖子。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学业、项目、潜在的工业界联系……然而,郭永华心中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
纽约的暗流只是暂时隐匿,mIt的学术之路刚刚起步,而万里之外的故国,正被越来越浓重的战争阴云笼罩。
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消息,通过零星的国际电报和侨报,已如寒风般吹过大洋,刺痛着每一个海外游子的心。
虽然美国主流报纸对此报道有限,多在不起眼的国际版面寥寥数笔,但对于关心祖国命运的华人留学生而言,这不啻于惊雷。
就在他低头疾行,脑海中思绪纷杂之际,一阵压低声音、但语调激烈、带着明显江浙口音的汉语交谈,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简直是丧权辱国!十九路军在前线浴血,南京那边却在谈判桌上节节退让!‘和平解决’?日本人炮口都顶到喉咙了,还谈什么和平!”
“慎言,慎言!子明兄,此处非讲话之所。隔墙有耳,况且……唉,国事糜烂至此,非我等书生在此空谈可挽。”
“空谈?难道就眼看着国土沦丧,同胞受戮?我们在外求学,所学何用?若不能报效国家,拯民于水火,这博士、硕士,拿在手里不觉得烫手吗?”
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一根廊柱的背风处。郭永华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三个穿着厚实冬装、东亚人面孔的年轻男子站在那儿,似乎正在激烈争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身材高瘦、戴着圆框眼镜、面皮白净的,情绪最为激动,说话时手臂不自觉挥动着。
另一个稍矮些、面容敦厚、穿着半旧呢子大衣的,则连连摆手,面露忧色,示意同伴压低声音。
第三人站在稍远些,背靠着廊柱,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姿态显得疏离而疲惫。
是华人留学生。
郭永华立刻做出了判断。从口音、气质和谈论的内容来看,很可能是mIt或者隔壁哈佛的中国学生。
来美近两个月,除了汤姆这个美国朋友,他还没有正式接触过这里的华人留学生圈子。一则他时间精力有限,全部投入在学业和纽约事务上;二则,出于谨慎,他也有意避免过早卷入复杂的留学生人际关系和政治倾向漩涡。
但此刻,无意中听到这番关乎国难的激烈议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是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牵绊,是同为天涯求学人、共担家国忧的共鸣,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本可以装作没听见,低头走过。
但那个高瘦眼镜青年口中“所学何用”的悲愤质问,像一根针,刺痛了他。他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个敦厚些的青年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郭永华。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警惕和打量。
郭永华的穿着打扮普通,但气质沉稳,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清明,不闪不避。
“这位同学,你是……”
敦厚青年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汉语试探着问道,同时上前半步,隐隐将还在愤慨的眼镜青年挡在身后。
郭永华向前走了两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用清晰平和的汉语回答:“敝姓郭,郭永华。初到贵地,在mIt旁听课程。方才无意中听到几位谈及国事,心有戚戚,故而驻足。冒昧打扰了。”
他的汉语标准,措辞文雅,态度不卑不亢,让对面三人神色稍缓。
那个敦厚青年打量着他:“郭?可是……与日前在穆勒教授和布莱克教授课上颇受关注的那位……郭同学,是同一人?”
看来,“天才中国学生”的名声,不仅在部分美国师生中流传,在人数不多的中国留学生小圈子里,也有了些许涟漪。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正是鄙人。”郭永华坦然承认。
“哎呀!原来是你!”
那个高瘦的眼镜青年闻言,一下子从同伴身后探出身来,脸上的愤懑暂时被好奇取代,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郭永华,
“我听化工系的孙兄提起过你,说数学系的穆勒老头对你都另眼相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幸会幸会!我叫李子明,浙江宁波人,在哈佛读经济。这位是赵广元,直隶人,mIt机械系博士班。那位……”
他指了指一直靠柱子站着的、有些疏离的青年,
“是周默笙,上海来的,在哈佛读生物。”
被点名的赵广元(敦厚青年)对郭永华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过招呼,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而那位叫周默笙的青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郭永华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望着地面,似乎对眼前的热络毫无兴趣,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淡漠和倦怠中。
“郭同学也听说了上海的消息?”
李子明急切地问,话题瞬间又转了回去,脸上的激动重新浮现,
“十九路军打得英勇!可恨政府……唉!”
“略有耳闻,报章所载有限,不知详情如何。”
郭永华谨慎地回答。他确实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到一二八事变的大致情况,知道蒋光鼐、蔡廷锴领导的十九路军在淞沪奋起抵抗日军,战事激烈,但更具体的情况,尤其南京国民政府的应对态度,他并不比这些留学生知道得更多。
“详情?详情就是咱们的军队在闸北、在吴淞口,用血肉之躯抵挡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而南京的大老爷们,却忙着和日本人讨价还价,说什么‘和平未至完全绝望时期,决不轻弃和平’!这还不是放弃抵抗是什么?”
李子明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又提高了些,引得远处几个路过的美国学生侧目。
赵广元赶紧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子明!冷静点!这里是mIt,不是街头演说!”
他转向郭永华,语气缓和些,带着解释的意味,
“郭同学见谅。子明兄心系国难,言辞难免激烈。实在是近日收到国内同乡来信,言及沪上战事惨烈,百姓流离,而政府态度暧昧,令人心焦。我等在此,虽有心报国,却深感无力,故而……”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的忧色和无奈,与李子明的外露激愤形成对比,却同样沉重。
一直沉默的周默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江浙口音特有的软糯,但语调却冰冷而疲惫:“有力又如何?无力又如何?学成归去,是去造枪造炮,还是去填战壕?抑或是,再去给那些忙着捞钱、刮地皮的官老爷们,当个摇旗呐喊的摆设?”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李子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瞪向周默笙:“默笙!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我们出洋留学,所为者何?不就是为了学些本事,回去建设国家,使之强盛,不再受人欺凌吗?”
“强盛?”
周默笙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是熬夜苦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靠什么强盛?靠我们学的这些微积分、分子式、机械原理?广元兄,你学的精密机械,国内有工厂能造出合格的轴承吗?子明兄,你学的经济学,能算出那些军阀、买办、贪官污吏,从民脂民膏里榨取了多少钱,又送给了外国人多少吗?我学生物,看细胞,看遗传,可我看不到这个国家的‘细胞’里,除了腐朽和麻木,还有什么!”
他的话尖锐得像刀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赵广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李子明脸涨得通红,想要争辩,却似乎找不到有力的言辞来反驳那份冰冷的绝望。
郭永华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热血激愤的李子明,务实忧虑的赵广元,冷漠绝望的周默笙。他们代表了此刻海外留学生中几种典型的心态:热血沸腾的救国派,苦闷彷徨的实干派,以及心灰意冷的悲观派。国难当头,个人前途与家国命运激烈碰撞,产生的迷茫、痛苦、分歧,是如此真实而刺痛。
“周兄所言,或许是实情。”郭
永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寒风的呼啸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国内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强敌环伺,内忧外患。学成归去,或许真如周兄所说,面对的是无用武之地的工厂,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麻木不仁的民众,甚至是……枪炮和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周默笙那空洞而痛苦的眼睛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份力量,“就因为难,就不做了吗?就因为看到黑暗,就闭上眼睛,或者背过身去吗?”
“我在国内时,见过被水灾淹没的村庄,见过逃荒路上倒毙的饥民,见过地方官绅的横征暴敛,也见过日本人开设的工厂里,中国工人像牲口一样劳作。”
郭永华的声音很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听在李子明等人耳中,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那时候,我也曾问,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我们这些人,学了本事,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郭永华的目光投向长廊外阴沉沉的天空,又收回来,看着眼前三位同胞,
“希望不是等来的,是无数人一点点做出来的。工厂不行,就从能做的做起,造不出发动机,先学会修机器,造不出合格的轴承,就先搞明白轴承为什么不合格。经济算不清贪官污吏的账,但或许能帮一个村子找到增产的法子,能让一个作坊少浪费点材料。生物看不懂国家的‘细胞’,但或许能培育出抗病的稻种,能让饥饿的人多吃一口饭。”
“十九路军在前线抵抗,是用血肉筑起防线。我们在后方,在实验室,在工厂,在田间,在课堂,同样是在筑防线——用知识,用技术,用实打实做出来的东西,筑起这个国家不至于彻底垮掉的、最基础的防线。这道防线可能很薄,很脆弱,可能今天筑起一点,明天又被冲垮。但如果我们都不去筑,那这个国家,就真的连一点抵挡的土坷垃都没有了。”
他说的很慢,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挥舞的手臂,只是平静地陈述,像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
“所学何用?现在或许看不到大用。但今天学一点,明天就可能用上一点。今天多一个人学,明天就多一分力。这个国家千疮百孔,需要补的地方太多。我们或许补不了最大的窟窿,但把手边能补的,一点点补上,不让它漏得更厉害,这算不算‘用’?”
一番话说完,长廊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李子明脸上的激愤渐渐化为沉思,赵广元眼中的忧虑似乎沉淀下来,多了些别的东西。
连一直冷漠的周默笙,也重新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郭永华,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郭……郭兄高见。”
赵广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这次是真正带着敬意的礼节,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我等着相了,只知空谈焦虑,却忘了脚下之路。广元受教。”
李子明也收起激动的情绪,仔细打量着郭永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同学。
“郭兄见识不凡,胸怀更是不凡。方才子明言语冒失,让郭兄见笑了。不知郭兄现居何处?若不嫌弃,改日当登门拜访,再聆教益。”
郭永华还礼:“赵兄、李兄客气了。鄙人暂寓剑桥区河街,与家兄同住。拜访不敢当,同为异乡游子,理当多亲近。若诸位不弃,闲暇时可来寒舍小坐,清茶淡饭,聊慰乡思,也可探讨些学业时局。”
“太好了!”
李子明喜道,“我和广元兄,还有几个相熟的同乡,本就有意时常聚聚,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地方。郭兄那里方便,那是再好不过!这周末如何?我和广元兄,再叫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带上些吃食,到府上叨扰一番?也省得在外边说话不便。” 他瞥了一眼周围,意有所指。
郭永华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如此甚好。只是寒舍简陋,恐有怠慢。这周六下午,我有些安排,周日如何?”
“周日好!就定周日!”
李子明拍板,又看向赵广元和周默笙。
赵广元点头表示同意。
周默笙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周日可能要去实验室。”
“默笙!”李子明皱眉,“每次聚会你都推脱!这次郭兄新识,又有高论,你难道就不想多听听?”
周默笙嘴唇动了动,看着郭永华平静而带着某种理解的目光,又看了看赵广元期待的眼神,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尽量。”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子明高兴起来,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沮丧和争论,“周日午后,我们一定到访!郭兄,地址是?”
郭永华将河街公寓的地址告诉了他们。
几人又寒暄几句,约定好时间,便各自散去。
李子明拉着还有些沉默的周默笙,边走边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赵广元对郭永华再次郑重拱手,这才转身离开。
郭永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一次偶然的邂逅,一番仓促的交谈,却将他推向了那个他既想接触、又本能保持距离的华人留学生圈子。
他知道,这个圈子里必然有各种思想、各种立场、各种背景的人,关系可能错综复杂。但正如他刚才所说,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因为复杂,就不去做。
建立联系,了解这些未来可能成为国家栋梁的留学生们在想什么、做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筑基”。
而且,从刚才短暂的接触看,赵广元(机械)、李子明(经济)、周默笙(生物),都是不同领域的专业人才,虽然思想状态各异,但至少,都还怀着一份对家国的关切。这,就是一个起点。
寒风更紧了,夹杂着零星的雪粒。郭永华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些,迈步向“无限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知道,这个周日的小聚,将是他真正踏入mIt及哈佛华人留学生圈子的开始。
前方或许有分歧,有争论,甚至有风险,但同样,也可能有共鸣,有碰撞,有未来“苹果树”下,志同道合者的最初集结。
他需要准备一下。至少,得让侯小七多准备些茶叶和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