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0月。
北平的秋天,本应是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西山红叶如霞的时节。
然而,这一年,萧瑟的秋风卷起的,不再是落叶的芬芳,而是无处不在的恐慌、愤怒,以及一种日益浓郁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战争气息。
“九一八”的阴影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去,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坏消息、游行冲突、外交扯皮和军事调动的发酵下,变得愈发沉重、狰狞,如同一块不断增生的、流着脓血的巨大疮疤,横亘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胸口,也压在每一个生活于此的人心上。
沈阳沦陷的消息被证实后,吉林、黑龙江的战报也陆续传来,虽有马占山等部在江桥等地的英勇抵抗,但大局颓势难挽。
日军铁蹄,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东北黑土地上肆意践踏。
而北平,作为华北的门户,东北军的大本营之一,南北政治博弈的焦点,其敏感与紧张程度,已达沸点。
街上,东北口音的溃兵、难民明显增多,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茫然或悲愤,讲述着家乡沦陷、亲人离散的惨状,更增添了市井的悲凉与不安。
学生的游行示威仍未停歇,规模时大时小,口号从最初的“收复东北”逐渐变得更加尖锐,直指当局“不抵抗”、“卖国”,与军警的冲突也愈发频繁激烈,不时有学生被捕、受伤的消息传出。
商铺虽大多重新开业,但生意萧条,店主和伙计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朝不保夕的惶然,稍有风吹草动,便急忙上门板。
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头巷尾流传:日本人要进攻山海关了!日军便衣队已经混进北平城了!
某某亲日派正在和日本人秘密谈判出卖华北!
南京政府准备迁都了!
……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人心搅得如同一锅沸粥。
更令人心悸的是,日本方面的挑衅明显升级。东交民巷的日军岗哨增加了,士兵的枪刺在秋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日本浪人和部分侨民,在日租界外活动的频率增高,举止更加跋扈,与中国市民的摩擦时有发生。
日本军机偶尔会低空掠过北平上空,那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像死神的狞笑,撕裂城市的空气,也撕裂人们脆弱的神经。
前门火车站、永定门等交通要道,军警林立,盘查严密,气氛肃杀,仿佛大战一触即发。
“永华昌平津分号”后院的小楼,像惊涛骇浪中一艘竭力保持平稳的小船,但船体已能清晰感受到那越来越汹涌的暗流冲击。
郭永华的眉头,自张振武深夜诀别后,就未曾真正舒展过。
兵工厂自毁的消息带来的那丝微弱震动,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比普通人更清楚局势的凶险。
日本人的野心绝不会止于东北,华北,尤其是平津,必是下一个目标,区别只是时间早晚和借口而已。
而南京方面“攘外必先安内”的基调未变,对日交涉软弱无力,对华北的防务支持更是杯水车薪。北平,已成危城,且危在旦夕。
西厢房里的楚文瀚等学生,在隐匿了半个多月后,情绪也经历了起伏。
最初的激愤被现实的困境和无力的感觉所消磨,郭永华关于“做实事”的劝告,以及外面日益严峻的形势,让他们开始认真思考未来的出路。
在郭永华的默许和苏婉宁的协助下,他们开始整理、撰写见闻录,尝试用更隐蔽的方式(如手抄传单、匿名投稿)传递信息,但效果寥寥。
他们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但离开北平,又能去哪里?回学校?很可能已被盯上。
去南京请愿?希望渺茫且危险。南下?路途艰难,前途未卜。
最让郭永华揪心的,是苏婉宁。
自“九一八”那日他崩溃以来,这个柔弱的女子,以惊人的坚韧和温柔,撑起了这个临时的“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安抚惊惶的学生,协助陈石头处理内外琐事,脸上永远带着让人安心的平静。
但郭永华看得见她眼底深处的疲惫和担忧,看得见她偶尔望向窗外时,那一闪而逝的、对遥远泸州的思念和对眼前危局的恐惧。
她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乱世中,最后一点温暖的牵绊和慰藉。也正因如此,他愈发不能让她继续留在这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旁。
“婉宁,”
一天傍晚,饭后,郭永华将苏婉宁叫到书房,关上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北平……不能待了。局势只会越来越坏。日本人,还有咱们自己这边的一些人,都不会让我们安生。必须走了。”
苏婉宁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永华哥哥,你决定了吗?什么时候走?我们一起?”
“一起走,目标太大,太惹眼。”
郭永华摇摇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石头哥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和接应。你先走,回泸州。马奎和侯小七护送你。你们扮作寻常人家女眷和随从,走平汉线到郑州,再转陇海、宝成线回四川。车票、路引、沿途打点,都已准备妥当。到了泸州,有爹娘、顾先生、赵师傅他们在,你就安全了。”
“我先走?”
苏婉宁的呼吸急促起来,反手紧紧抓住郭永华的手,指节发白,
“那你呢?石头哥呢?还有文瀚他们怎么办?你不走,我怎么能一个人走?”
“我和石头哥,还有事情要收尾。”
郭永华的声音不容置疑,但看着苏婉宁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眼中的惊恐,心中刺痛,语气不由得放柔,
“分号的一些账目、重要的文件、还有……一些不能落入外人手的东西,需要处理。文瀚他们,我也会想办法,分批送走,去天津,或者直接南下。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格外小心。你留在这里,我分心。你先回泸州,帮我稳住家里,照看好爹娘,也……也帮我看着咱们在泸州攒下的那些家底。那里,是咱们的根,是咱们最后的退路。你安全回去了,我在北平,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泪珠,目光深邃而温柔:“婉宁,听话。这次分离是暂时的。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立刻回去找你。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去。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安全离开。北平……太危险了,尤其是对你。”
苏婉宁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深知郭永华说的是实情。北平风雨飘摇,他们这点基业,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
郭永华留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必然涉及“永华昌”最核心的机密和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报网络,危险重重。
她留下,确实只会成为拖累和软肋。回泸州,稳住后方,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可是……分离。
在这兵荒马乱、前途未卜的时刻分离!
从胶东到四川,从四川到北平,他们从未真正长久分离过。每一次艰难险阻,都是并肩度过。
如今,却要她独自踏上千里归途,将他留在这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
那种即将失去依靠的巨大恐惧和不舍,几乎要将她淹没。
“永华哥哥……”
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早点回来!我……我在泸州等你!每天等你!你不回来,我……我就不嫁人!”
最后一句,带着少女赌气般的决绝,却透出最深的依恋和誓言。
郭永华心中一颤,用力回抱住她单薄却坚韧的身躯,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骨血。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我一定会回去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等我。”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如同起誓般说道。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压抑的忙碌和离愁别绪中度过的。
苏婉宁强打精神,协助郭永华和陈石头,将一些必须带走的细软、重要文件打包,并细心地将郭永华的衣物用品一一整理好,仿佛他只是要出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了件灰扑扑的薄棉袄,头发梳成寻常妇女的样式,脸上也略微修饰,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些,朴素得毫不起眼。
那把郭永华早先送她防身的小巧勃朗宁手枪,被仔细检查了弹药,用油布包好,藏在贴身的暗袋里。
马奎和侯小七也换上了普通仆役的短打装扮,神色严肃,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简单行李和暗藏的短刀。
楚文瀚等学生得知苏婉宁要先离开,也纷纷前来道别,感谢这些时日的收留与照顾。何秀云拉着苏婉宁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苏姐姐,一路保重。等我们……等我们找到出路,安顿下来,一定给你和郭先生写信。”
方振武则拍着胸脯保证:“苏姑娘放心,有我们在,一定帮着郭先生,把后面的事办好!”尽管他们自身前途渺茫,但这份情谊,让离别的气氛更加沉重。
出发的日子,定在10月7日,一个阴沉的星期三凌晨。
选择这个时间,是为了避开白天车站的人流和可能更严密的盘查。
目的地是前门火车站,乘坐凌晨五点半开往郑州的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