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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沦陷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水,瞬间在中国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炸开了锅。

而各地的大小势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国难,反应亦是各异,如同一面面镜子,折射出这个古老国度在危急关头的百态众生相。

北平,东交民巷,各国使馆

与顺承王府的狂躁绝望和南京的算计,以及外面中国街市的沸腾混乱相比,东交民巷宛如另一个世界。

高墙,铁门,持枪肃立的异国士兵,将一切喧嚣与悲愤隔绝在外。

各色国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动,使馆区内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英国公使馆内,蓝普森公使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份关于沈阳事变的紧急简报,以及另一份南京国民政府发来的、请求国际联盟主持公道、谴责日本侵略的照会副本。

他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轻蔑与玩味的笑意。

“日本人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

他对旁边的参赞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中国人,啧,一如既往的……令人失望。几十万军队,一枪不发,丢掉了沈阳。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指望他们守住自己的利益?”

参赞点头附和:“确实。日本在满洲的行动,虽然粗暴,但似乎已成事实。中国人的抗议,恐怕更多是外交姿态。他们内部的分裂和软弱,暴露无遗。国联的调停……恕我直言,公使阁下,在目前欧洲自顾不暇,美国又奉行孤立主义的情况下,很难对日本形成实质压力。最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谴责。”

蓝普森轻轻抿了口红茶,不置可否。

他关心的并非中国的领土完整,而是大英帝国在长江流域和华南的利益是否会受到波及,日本的行为是否会打破远东现有的、对大英帝国有利的“均势”。

至于中国人的苦难和愤怒?

那不过是殖民地事务中司空见惯的“小麻烦”。

南京政府将希望寄托于国联,在他和许多西方外交官看来,无异于缘木求鱼,天真得可笑。

他们更乐于看到日本在满洲的扩张被限制,但绝不愿为此与日本正面冲突。中国的软弱,恰好给了他们更多权衡、观望甚至与日本私下交易的筹码。

那份请求调停的电报,或许在发出时还带着一丝希望,但在东交民巷这些老练的外交官眼中,早已被轻轻一笑,置于一旁。

目前,和日本作对,显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观望,甚至是默许,才是更现实的选择。

其他主要列强的使馆内,气氛大同小异。冷漠,算计,利益至上,是这里的主旋律。

中国的国殇,在这里,不过是外交档案里新增的一份电报,谈判桌上又一个可以交换的筹码。

山西,太原,督军府。

阎锡山,这位“山西王”,留着两撇标志性的胡子,穿着朴素的长衫,看起来像个老学究,而非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沈阳事变的详细电报。

看了半晌,他放下放大镜,捋了捋胡子,眯起那双精明的、如同商人般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用浓重的五台山口音对身旁的心腹幕僚道:“小六子(张学良)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日本人……来者不善啊。”

幕僚低声道:“阎公,东北一失,华北门户洞开。日本人野心勃勃,恐不止于东北。我们山西……”

阎锡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日本人想要什么,咱们管不着,也管不了。但有一条,不管是谁,想动我山西,动我阎百川(阎锡山字)的根本,那就是痴心妄想。告诉下面的人,晋绥军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边境和铁路沿线。对外,发个通电,就说……嗯,就说‘惊闻东北变起,悲愤莫名,望中央速定大计,收复失地,锡山与三晋军民,誓为后盾’。措辞要恳切,但实质性的,一兵一卒,一分一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幕僚心领神会。阎老西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静观其变。通电是要发的,表明态度,但真金白银,真刀真枪,那是半点也舍不得。

山东,济南。

韩复榘看着电报,嘿嘿冷笑几声,随手将电文扔在桌上:“张学良这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仗着有个好爹,三十万大军,美式装备,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下好了,老家让人一锅端了,成了丧家之犬!看他以后还神气不!”

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他与张学良素来不睦,对东北军也多有轻视。

至于日本人的威胁,他想着山东有黄河天险,有他十几万军队,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甚至,看着中央和东北军吃瘪,他心底未尝没有一丝“彼可取而代之”的隐秘念头。

当然,表面文章要做,通电谴责日本、声援东北之类的,自然少不了,但也就是做做样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隐隐期待从中渔利,是韩复榘此刻的真实心态。

广西,南宁,第四集团军总部。

李宗仁和白崇禧,这对“李白”搭档,正对着地图,面色凝重。不同于阎锡山的隔岸观火,他们感受到了更直接的威胁。

“健生(白崇禧字),日本人对东北动手,绝非偶然。其志不小,恐怕整个华北,乃至全国,都难以幸免。”李宗仁沉声道,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白崇禧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德公(李宗仁字)所言极是。东北一失,华北屏障顿失。日本下一步,很可能是热河、察哈尔,进而威逼平津。我们广西虽远在西南,但唇亡齿寒。南京老蒋,一心剿共,对日一味退让,恐怕指望不上。”

“那依你之见?”

“立即以我们两人名义,联合广东陈伯南(陈济棠),发出通电,要求南京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出兵收复东北!同时,命令我桂军各部,加强训练,储备物资,以防不测。另外,”

白崇禧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以秘密派人,与湖南何云樵(何键)、四川刘自乾(刘湘)等人接触,试探他们对时局的看法。必要时,可以结成西南联合阵线,共御外侮,也能……制衡南京。”

李宗仁缓缓点头,目光坚定:“就这么办!国难当头,我辈军人,守土有责。广西虽偏,但绝不做亡国奴!通电要快,措辞要硬气!”

四川,成都,刘湘公馆。

“刘甫公”(刘湘)身材肥胖,穿着绸衫,正躺在烟榻上,对着烟灯,吞云吐雾。听完副官念完沈阳沦陷的电文,他半晌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幽幽道:“张学良这个娃娃,这回怕是要栽大跟头喽。几十万东北军啊,说没就没了。日本人,凶得很。”

旁边的谋士低声道:“甫公,东北事变,震动天下。南京方面,各地军阀,恐怕都会有所动作。我们四川……”

刘湘摆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圆滑的笑意:“我们四川,是天府之国,也是四塞之地。外面打生打死,关我们啥子事?告诉下面的人,把好各处的关隘,守好自家的地盘。南京要是要钱要粮,可以商量,但出兵出枪,免谈。其他那些发通电的,随他们去凑热闹,我们,稳到起(稳住)。”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日本人要是真的打过了黄河,占了华北,那又另说。到时候,再看嘛。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我们四川内部的事情搞归一(搞好),那些不听话的,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

他指的,自然是省内其他不服他的大小军阀和活跃的红色力量。

云南的龙云,则加强边境防务,对中央的电令阳奉阴违,一心经营自己的独立王国。

新疆的盛世才,远在西北,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可能暗中庆幸,注意力都被东北吸引,无人顾及他在新疆的种种作为。

而在一些偏远的、消息闭塞的乡村,乡绅地主们聚在祠堂或茶馆,听着识文断字的人念着从县城带回的、语焉不详的“号外”或传闻,摇头叹息:“东北丢了?唉,兵荒马乱的,又是老百姓遭殃。”

“张大帅(张作霖)那么厉害,咋他儿子就这么不顶用?”

“听说日本兵见人就杀,比当年的老毛子(沙俄)还凶哩!”

“老天爷保佑,可别打到咱们这来。”

叹息归叹息,日子还得过,租子还得交,至于国家大事,似乎离他们还很遥远。

也有一些地方,激于义愤的民众自发组织起来,抵制日货,游行示威,为东北义勇军募捐。

青年学生更是热血沸腾,纷纷请愿,要求抗日。

但这些声音,在各地军阀各有盘算、中央政权忙于“安内”的大环境下,显得分散而微弱,难以形成统一的力量。

东北的沦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但水面之下,依旧是各自为政、盘根错节的暗流。

统一的、强有力的全国性抗日救亡浪潮,还远未形成。更多的,是观望,是算计,是自保,是迷茫。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呐喊固然悲壮,但在现实的政治军事格局和利益算计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1931年秋天的中国,一个山河破碎、人心离散、前路迷茫的苦难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