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顺承郡王府(原张少帅行辕)(同日 上午)
与外面街头的沸腾混乱相比,曾经笙歌不绝、冠盖云集的顺承郡王府(张学良在北平的住所),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往日里穿梭往来的副官、马弁、宾客不见了踪影,连枝头的鸟儿都似乎察觉到了不祥,噤声不语。
回廊下,院子里,站岗的东北军卫士们,依旧挺直腰板,持枪肃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悲愤,以及一种无家可归的、深切的惶惑。
他们大多来自关外,家乡在一夜之间沦入敌手,亲人音讯全无,而他们,却穿着军装,握着钢枪,站在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北平,站在他们少帅的府邸前,什么也做不了。
府邸深处,一间中西合璧、陈设华丽的大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紧拉拢,将上午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屋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台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古巴雪茄和烈性白酒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瓷器碎片、撕烂的报纸、倾倒的椅子和几个空了的酒瓶。
张学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东北军少帅、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此刻颓然瘫坐在宽大的、包裹着柔软皮革的欧式沙发里。
他身上的丝绸睡袍皱巴巴的,敞开着领口,头发蓬乱,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酡红,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几乎见底的玻璃酒瓶。
“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我操你八辈祖宗!狗日的关东军!王八蛋本庄繁!瘪犊子玩意儿!”
他猛地将酒瓶里最后一点残酒灌进喉咙,随即狠狠地将空酒瓶砸向对面挂着巨幅东北地图的墙壁!
“砰——哗啦!”
酒瓶粉碎,琥珀色的残液和玻璃碴四溅,在地图上的“沈阳”位置,留下一片污渍。
那幅精心绘制的、包含了东三省详尽山川城镇、兵力部署的地图,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少帅!您……您息怒啊!保重身体要紧!”
一个穿着少将军服、同样眼圈通红、面容憔悴的中年军官参谋长戢翼翘抢步上前,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学良,声音哽咽。
“息怒?我息他妈的怒!”
张学良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那幅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点着那个被酒渍污损的、代表沈阳的黑点,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沈阳……老子的沈阳!老子的北大营!老子的兵工厂!全他妈的没了!一夜之间!就一夜之间啊!几十万兄弟……我张学良,对不起父帅,对不起东北的父老乡亲!我他妈是千古罪人!罪人!”
他嘶吼着,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墙壁,捶打着地图,发出“咚咚”的闷响,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那张曾经英俊、此刻却扭曲痛苦的脸。
什么风流少帅,什么陆海空军副司令,所有的荣耀、权势、风流韵事,在这一夜之间,被关东军的炮火炸得粉碎,只剩下这锥心刺骨的、无处发泄的耻辱和悔恨。
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骂他。
“不抵抗将军”、“逃跑将军”、“丢掉东北的罪魁祸首”……
这些唾骂,如同毒针,一根根扎在他的心上。可他也有他的无奈,他的恐惧,他的权衡!
老蒋的“铣电”,南京方面“力避冲突”、“诉诸国联”的严令,内部各方势力的掣肘,对日本军事实力的忌惮,对一旦开战可能引发全面战争、导致东北军基业尽毁的恐惧……
无数的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无数的声音在他脑中争吵。
最终,他选择了服从,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那个现在看来愚蠢透顶、遗臭万年的“不抵抗”命令。
虽然这命令背后有南京的密电,有“避免事态扩大,依靠国联调停”的指示,有保存实力、不愿与日本全面开战的复杂考量,但此刻,所有的理由都苍白无力。
作为东北的最高长官,作为三十万东北军的统帅,老家被端,奇耻大辱!
这耻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头。
“少帅!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啊!”
又一个高级将领冲了进来,军装凌乱,脸上带着激愤的潮红,
“沈阳刚丢,小鬼子立足未稳!咱们在锦州、在山海关还有几十万弟兄!打回去!趁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打回沈阳去!一雪前耻!东北的父老乡亲,可都眼巴巴盼着咱们呐!”
“对!少帅!打回去!”
“跟小鬼子拼了!为死难的兄弟报仇!”
“少帅,下令吧!咱们东北军不是孬种!”
书房外,隐约传来其他军官们压抑的、群情激愤的请战声浪。
他们都是跟随张作霖、张学良父子多年的老部下,家乡沦陷,个个心如刀绞,血脉贲张,就等着少帅一声令下,杀回关外,收复失地。
听着部下们悲愤的请战声,张学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苦、犹豫和恐惧所取代。
打回去?
谈何容易!
关东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兵锋正盛。
东北军主力分散,一部分在关内参与内战,一部分在锦州等地,仓促间如何集结?
南京方面会支持吗?
会给钱给枪吗?
还是会趁机削弱东北军?
一旦全面开战,日本是否会大举增兵?
到时候,东北军会不会拼光老本,他张学良还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置?
丢了东北已是奇耻大辱,若是再把这最后的几十万家底打光……他不敢想下去。
“出去!都给我出去!”
张学良猛地转身,背对着地图,对着书房里的军官们,嘶声吼道,声音嘶哑破碎,
“让我静静!都出去!”
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失望、不解,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愤怒,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咬牙,敬礼,黯然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张学良一人,和那满地的碎片,刺鼻的气味,以及墙上那幅象征着耻辱与丢失的东北地图。
他踉跄着回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双手抱头,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父帅……学良不孝……学良无能……丢了您的基业……丢了东北……我是罪人……罪人啊……”
他哭喊着,用头撞击着沙发扶手,仿佛只有肉体的痛苦,才能稍稍缓解那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然而,痛哭和自责,改变不了沈阳沦陷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他此刻优柔寡断、进退失据的困境。
外面的请战声浪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而遥远的关外,日军的铁蹄,正在东北的黑土地上,继续肆无忌惮地践踏。
他,张学良,曾经的东北王,此刻却只能蜷缩在北平这华丽的牢笼里,用酒精和泪水,麻醉自己,逃避那无法面对的现实和未来。
那一声声“妈了个巴子”的咒骂,在国破家亡的滔天巨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悲与无能。
南京,黄埔路,憩庐(蒋校长官邸)(同日 上午)
南京的秋日,天气依旧闷热。
黄埔路,憩庐,这处绿树掩映、戒备森严的官邸,此刻的气氛,比北平的顺承郡王府更加凝重,也更加诡谲。
二楼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同样紧闭,屋内只开着一盏台灯。与张学良书房的凌乱颓废不同,这里的一切依旧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文件码放整齐,青瓷笔筒里的毛笔根根挺立,一方巨大的端砚沉稳地压在摊开的宣纸上。
唯一不和谐的,是空气里弥漫的、尚未散尽的雪茄烟味,以及地上那个被摔得裂开、但尚未完全粉碎的、产自江西的薄胎瓷茶杯。
蒋中正,这位中华民国的最高领袖,身着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背着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站在窗前,尽管窗帘紧闭,他依旧面对着那个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绒布,看到外面那个正在沸腾、正在咒骂、正在哭泣的南京城,看到那片刚刚丢失的、广袤而富饶的东北大地。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充满了狂怒、焦躁,以及一种被深深冒犯的、难以言喻的屈辱。
“娘希匹!娘希匹!倭寇!倭寇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他终于转过身,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浓重的浙江奉化口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砚台都跳了一跳。
“张汉卿!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几十万东北军,一夜之间,丢城失地,一溃千里!他把先大帅留下的基业,把我对他的信任,统统丢进了粪坑!废物!蠢材!该杀!”
蒋中正咬牙切齿,在书房里急速地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打蜡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对张学良,感情是复杂的。
既要用其牵制阎锡山、冯玉祥等北方军阀,又要防其尾大不掉。
东北易帜,张学良归顺中央,曾让他志得意满。
可如今,这个被他视为重要棋子的“少帅”,却捅下了如此惊天大篓子!
丢了东北,不仅使中国领土主权遭受重创,国力大损,更严重打乱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全盘计划!
“剿匪!剿匪正在紧要关头!江西的朱毛,鄂豫皖的徐,眼看就要被剿灭!这个时候,倭寇在东北闹出如此大事端!”
蒋介石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
“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吗?!这不是逼着我两线作战吗?!娘希匹!倭寇其心可诛!可诛!”
他恨日本人,恨他们悍然入侵,打破了他的战略部署,让他在国际国内都陷入被动。但他更恨,或者说更恐惧的,是国内因此事而可能掀起的、无法控制的惊涛骇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恐惧,窗外,远远地,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如同海潮般的声浪。起初是零星的呼喊,随即迅速汇聚、放大,变成清晰可辨的、充满悲愤的口号声。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收复东北!还我河山!”
“反对不抵抗政策!”
“全国同胞团结起来!”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那声浪,穿透厚重的窗帘,穿透严密的守卫,清晰地传入书房,敲击在蒋介石的耳膜上,也敲击在他本就烦躁暴怒的心上。
那是南京各大学校的学生,是激进的市民团体,是闻讯而来的各方人士,他们正向着国民政府、向着他的官邸涌来。
抗议,请愿,施压!要求对日强硬,要求出兵抗日,要求追究丢失东北的责任!
“听见了吗?敬之,辞修,你们听听!”
蒋介石猛地转身,对着肃立在书房角落、同样脸色凝重、大气不敢出的几位心腹重臣——何应钦、陈诚、陈布雷等人——低吼道,
“这就是倭寇想要看到的!这就是共匪想要利用的!乱我民心,扰我后方,坏我剿匪大业!”
他走到书桌前,抓起一份刚刚送来的电报抄件,那是外交部拟定的、准备发往国际联盟(国联)的、措辞“严正”但实则苍白无力的抗议照会。他看也不看,狠狠摔在桌上。
“国联!国联有个屁用!那些洋人,个个都是吸血鬼,坐山观虎斗!指望他们主持公道,制裁日本?做梦!”
蒋介石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可眼下,除了诉之国联,争取国际同情,拖延时间,我们还能做什么?和日本全面开战?拿什么打?就凭那些不成器的地方部队?就凭南京这点家底?那是自取灭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算计。
“给张汉卿发电!措辞要严厉,斥其守土无能,丧师失地,有负党国重托!但,也要给他留点余地,让他知道,中央是信任他的,东北之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意气用事,擅开战端,以免给倭寇扩大事态之口实!”
“是,校长。”陈布雷立刻躬身记录。
“还有,”
蒋介石走到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阴鸷地扫过江西、湖北、安徽等“匪区”,
“给剿匪各军发电,严令各部,剿匪戡乱,乃当前第一要务!绝不可因东北之事而有丝毫松懈!尤其要警惕共匪借此机会煽动叛乱,扩大地盘!凡有懈怠、动摇者,军法从事!”
“是!”
何应钦、陈诚肃然应诺。
“至于外面那些闹事的学生、乱民,”
蒋介石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口号声越发响亮,甚至隐约传来了与军警冲突的嘈杂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忌惮和算计取代,
“让宪兵司令部、警察厅去处理!要‘妥善引导’,‘维持秩序’!必要时候,可以抓几个带头闹事的,杀鸡儆猴!但要记住,当前首要,是稳定!是维持局面!绝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给日本人,也给国内的反对派,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是,校长英明!”几人齐声应道。
蒋中正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当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缓缓踱回窗前,听着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内战,一致对外”的呐喊声,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一致对外?哼,说得轻巧。”
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内不安,何以攘外?共匪不除,国无宁日!倭寇……倭寇是虎狼,可红匪,是心腹之患!”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东北的沦陷,是奇耻大辱,是切肤之痛,也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但在他看来,这并未改变“安内”优先的根本战略。
日本的威胁是外部的,可以周旋,可以拖延,甚至可以暂时忍让。
而内部的“赤祸”,才是真正要颠覆他统治根基的致命威胁。丢了东北,固然痛,但根基尚在。
若剿匪不力,让“赤祸”蔓延,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窗外的口号声,依旧震天动地,充满了悲愤与渴望。
而窗内,这位国家领袖的心中,那架冰冷而现实的政治天平,已经做出了残酷的倾斜。
东北三千万同胞的苦难,此刻,在他眼中,或许只是这盘错综复杂、血腥残酷的大棋局中,一枚暂时不得不舍弃的、虽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的棋子。
他此刻的狂怒,更多地是出于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和权威被挑战的愤恨。
至于那正在日寇铁蹄下流血呻吟的土地和人民,或许,只能排在“剿匪大业”和“稳固统治”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