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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节气刚过,虽然春寒依旧料峭,但沱江的水,已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属于春天的、活泼的暖意。

岸边的柳树,枝条上也爆出了米粒大小的、茸茸的嫩芽。

那片位于河湾的荒僻小院,经过整个腊月和正月的紧张施工,早已模样大变。

矮墙被加固加高,三间破屋的屋顶换上了新的茅草和瓦片,墙壁也用石灰水重新粉刷过,虽然简陋,但已能遮风避雨,透着一股整洁利落的气息。

院子里,原先杂草丛生的地面被平整压实,铺上了从河滩捡来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踩上去坚实又防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西北角,那套已经安装完毕、在春日稀薄阳光下泛着金属与木头原始光泽的“水力系统”。

一个直径近一丈、用厚实杉木板拼接而成、外侧密密麻麻钉着方形榫头(用以承受水流冲击)的巨幅水平式水轮,通过一根粗壮的硬木轴,稳稳地架设在两个坚固的青石墩凹槽中。

水轮的下半部分,浸入一条从院墙外引入、用石块砌边、宽窄深浅恰到好处的木质水槽中。

水槽的入口有简陋的木板闸门控制流量。

此刻,闸门半开,湍急的河水从上游引水渠奔涌而来,冲入水槽,猛烈地冲击着水轮下缘的榫头,带动着整个巨大的水轮,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嘎吱——嘎吱——”声,缓慢而坚定地旋转起来。

水流冲击后,从水轮另一侧落入较低的出水槽,哗啦啦地流回下方的河道。

水轮的木轴上,套着那个赵铁头打制的、带有凸起方形榫头的大铁轮。

随着水轮旋转,大铁轮也一同转动。铁轮的边缘,通过一条用多层浸过桐油的厚牛皮结实地缝合而成的宽幅皮带,连接着安装在旁边一个高大木质传动箱上方的、稍小一些的驱动轮。

皮带的松紧被几个可调节的木制张紧轮控制得恰到好处,传动平稳,几乎没有打滑。

传动箱内部,是赵铁头和钱师傅根据郭永华的原理图,反复试验、修改才最终成型的简易齿轮组。

通过不同大小的木质齿轮组合,将水轮传来的、转速较慢但扭矩巨大的旋转力量,转换成适合驱动石磨的、转速稍快而平稳的旋转运动。

传动箱的一侧,伸出一根末端带着方形铁榫头的传动轴,直接连接着安放在旁边一个厚重石质底座上的、直径约两尺的石磨的上磨盘。

此刻,那石磨的上盘,正在传动轴的带动下,“嗡嗡”地旋转着!虽然转速不算很快,但稳定、均匀、毫不费力。

郭永怀将一小簸箕预先粗碎过的石灰块,从磨眼倒进去,随着上盘的旋转,细密的、灰白色的石灰粉末,便从上下磨盘之间的缝隙中均匀地洒落出来,堆积在下面的石槽里。

效率比起人力推磨,快了何止十倍!而且粉末更加细腻均匀!

这还不够。在传动箱的另一侧,还有一套更精巧的凸轮和连杆机构。

通过另一组齿轮转换,将旋转运动变成了往复的直线运动,驱动着一根沉重的、头部包着熟铁的硬木杵,在一个深深的石臼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舂捣着臼里放置的薄荷叶、冰片等药材。

咚!咚!咚!沉闷而有力的舂捣声,与石磨的嗡嗡声、水轮的嘎吱声、流水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奇特而充满力量的“工业协奏曲”。

院子里,郭永华、赵铁头、钱师傅、郭永怀、苏婉宁、陈石头,以及所有参与了建设的工匠、学徒、帮工,足足有二三十人,全都围在水力系统周围,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自动旋转的石磨和上下舂捣的木杵。

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紧张、期待、兴奋,以及难以置信的狂喜。

当第一捧由水力石磨磨出的、细腻如雪的石灰粉被郭永怀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时,当石臼里的薄荷叶在机械杵的舂捣下迅速变成细茸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它自己转了!自己动了!”

郭永怀激动得满脸通红,捧着石灰粉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永华!你看见没?它自己会磨!不用人推!天爷啊!这……这太神了!”

“终于不用我在熬夜磨了......”

赵铁头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加固的柱子上,震得屋顶茅草簌簌掉灰,他咧着大嘴,胡子都在激动地抖动,

“哈哈哈!好!好!我赵铁头打了半辈子铁,没想到还能做出这等自己会动的家伙什!郭小掌柜,你真是神了!这齿轮,这皮带,这连杆……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带劲!太带劲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钱师傅,此刻也抚摸着那光滑坚固的传动箱木壳,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喃喃道:“力从水来,经轮、带、齿、杆而传递,分而用之,或旋或舂……妙啊,妙啊。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器之利,可谓极矣!”

苏婉宁捂着嘴,看着那自动运转的机械,又看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虽然同样满脸兴奋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的郭永华,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暖流。

她知道,永华哥哥脑子里那些奇思妙想很了不起,但亲眼看到这些想法变成现实,变成眼前这轰鸣运转、实实在在创造着价值的机械,那种冲击和震撼,无以伦比。

陈石头、黑娃、赵大膀子等人,更是激动得又跳又叫,围着水轮和石磨打转,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啧啧称奇。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大声对众人说道,

“多谢赵师傅、钱师傅的巧手神工!多谢各位兄弟叔伯的辛苦劳作!从今天起,咱们‘永华昌’,有了自己的‘水动力作坊’!以后,磨粉、捣药这些最费力、最磨人的活,就交给它了!咱们能省出更多人力,做更精细的活,做更多的货!咱们的胰子、牙粉,能做得更好,更多,更便宜!”

“好!”

众人齐声欢呼,声震屋瓦,连院外江水的奔流声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座原本荒僻的河湾小院,俨然成了“珠子街”一带最神秘、也最引人瞩目的地方。

水力作坊成功运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码头苦力、附近农户、甚至一些往来客商中传开。

人们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从各处涌来,远远地站在坡下、路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传说中“自己会动、能推磨舂米”的“水怪机器”。

郭永华没有禁止人们围观,但让陈石头带人守住了院门,只允许在远处看,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以免发生危险或干扰生产。

这更增添了作坊的神秘感。

每天,都有附近村里胆大的半大小子,借口割草放牛,溜达到河边,一蹲就是半天,痴迷地看着那巨大的水轮永不停歇地旋转,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有些在码头做活的年轻“力行”,下了工也结伴跑来,蹲在坡上,一边抽着劣质烟卷,一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龟儿子的,真的不要人推,自己就会转!”

“听说是珠子街那个卖好胰子的‘永华昌’郭家弄的!”

“郭家?那个小娃娃掌柜?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这要是安在磨坊里,得省多少人力?一天能磨多少麦子?”

“你想得美!这大家伙,是你能弄起的?光那大木轮和铁家伙,就得多少钱?”

这些围观者中,有几个特别专注的年轻人。

他们不像其他人只是看热闹,而是仔细观察着水流的引导、水轮的结构、皮带的传动,甚至尝试着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其中一个叫罗小山的,是码头“力行”里小有名气的“机灵鬼”,手脚灵便,脑子活络,平时就爱摆弄些滑轮、绳索,帮人设计省力的搬运方法。

另一个叫李水根的,是附近村里一个老木匠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对木工榫卯极感兴趣。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叫吴启明,据说是城里一家小钟表铺的学徒,因为偷学师傅手艺被赶了出来,在码头打零工。

郭永华注意到了这几个年轻人。

他让陈石头悄悄打听了一下他们的底细,发现都是出身贫苦、但心灵手巧、对“机巧”之物有天然兴趣和一定天赋的青年。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日,他让陈石头将罗小山、李水根、吴启明三人,单独叫到了作坊院外背风处。

三个年轻人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不知道这位神奇的“郭小掌柜”找他们做什么。

“听说,你们对我这水轮作坊很感兴趣?”郭永华看着他们,语气平和。

罗小山胆子大些,挠挠头笑道:“郭掌柜,你这家伙什,太神了!我们就是好奇,多看几眼。”

“光是看看,能看出门道吗?”郭永华问。

李水根老实地回答:“看是看不太明白,就觉得那木头轮子怎么卡着齿轮,齿轮又怎么带着石磨转,里头肯定有大学问。”

吴启明则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能近点看看那些齿轮怎么咬合的就好了……”

郭永华笑了:“想近看,想弄明白,光靠看不行,得动手,得琢磨。我这儿,正好缺几个手脚灵便、脑子不笨、又肯学肯干的帮手。不要你们做苦力,就帮着照看这水轮机器,上上油,紧紧皮带,清理清理水槽,顺便……跟着赵铁头赵师傅、钱木匠钱师傅,打打下手,学点真本事。管饭,一天另给二十个铜子工钱。你们,愿不愿意来试试?”

三个年轻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能靠近那神奇的机器?

还能跟那两位听说手艺极高的老师傅学本事?

管饭还有工钱?

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砸到自己头上了?

“愿意!愿意!郭掌柜,俺愿意!”罗小山第一个跳起来。

“我……我也愿意!谢谢郭掌柜!”李水根也激动地点头。

吴启明抬起头,眼中闪着渴望的光,用力“嗯”了一声。

“好。”郭永华点点头,“不过,有言在先。来了,就得守规矩。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懂就问,但不准乱动机器。手脚要干净,嘴巴要严实。学手艺要用心,不能偷奸耍滑。能做到吗?”

“能!”三人异口同声。

“那明天一早,就来上工。先跟着石头哥,熟悉熟悉环境,听听规矩。”郭永华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看着三个年轻人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郭永华目光深远。

吸引本地青年,培养第一批本土的“技术粉丝”和潜在骨干,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罗小山有力气、灵活,适合维护和操作;李水根有木工基础,可以跟着钱师傅深造;吴启明懂点钟表机械,对精密传动有感觉,或许是个可造之材。

这些人,将来都可能成为“永华昌”技术力量的重要补充。

就在水力作坊成功运转、吸引来第一批好奇目光的同时,郭永华心中另一件盘算了许久的事情,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这天晚上,在“永华昌”后院的正房里,郭永华将一本崭新的、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郑重地放在了郭永怀面前的桌子上。

书很厚,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格物启蒙》。

郭永怀正在油灯下核对今天的原料消耗账目,算盘打得噼啪响,见状一愣:“永华,这是啥书?《格物启蒙》?讲啥的?”

“哥,你先放下算盘,听我说。”郭永华在兄长对面坐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郭永怀依言放下算盘,坐直了身体,有些不明所以。

“咱们从山东走到泸州,从摆小摊到开铺子,再到今天建起这水轮作坊,”

郭永华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兄长,“哥,你出力最多,学得最快,如今这铺子的账目、作坊的日常,一大半都靠你撑着。你是我最得力、最信任的臂膀。”

郭永怀被弟弟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憨笑道:“俺就是听你的,你指哪儿,俺打哪儿。再说,这些活儿,干久了,也就熟了。”

“是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水轮能带动石磨?为什么齿轮转得快,石磨就转得慢?为什么皮带会打滑?石灰遇到水为什么会发热?胰子去污的道理到底是什么?”郭永华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郭永怀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挠着头:“这个……水有劲,就推着轮子转呗……齿轮……皮带……石灰……胰子……俺就用,没想那么多为啥。”

“这就是问题了,哥。”

郭永华将《格物启蒙》往他面前推了推,

“咱们现在做事,靠经验,靠摸索,靠赵师傅、钱师傅那样的手艺。这很重要,是根基。但要想做得更好,走得更远,光靠经验不够,还得明白背后的‘道理’。水为什么有劲?那是‘重力’和‘动能’。齿轮为什么能变速?那是‘杠杆’和‘圆周运动’的原理。石灰遇水发热是‘化学反应’,胰子去污是‘皂化反应’和‘乳化作用’……这些,都是‘格致之学’,是天地万物运行、变化的根本道理。”

他指着那本书:“这本《格物启蒙》,是一位叫‘韦廉臣’的西洋传教士编译的,用咱们能看懂的话,讲一些最基础的物理、化学、算学知识。虽然浅,但门道正。哥,我希望你,从今天起,每天再忙,也要抽出一个时辰,静下心来,好好读这本书。不图快,但求甚解。有不懂的,记下来,咱们一起琢磨,或者,等顾念书兄有空,也可以请教他。”

郭永怀看着那本厚厚的书,又看看弟弟殷切而郑重的目光,心里有些发怵,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读书?学那些“道理”?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坐不住,也记不住那些“之乎者也”。可弟弟现在让他读的,似乎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是能解释水轮为什么转、胰子为什么能洗干净手的“道理”?

“永华,俺……俺能行吗?俺脑子笨,小时候夫子教的书,俺都忘光了……”郭永怀有些犹豫。

“你不笨,哥。”

郭永华斩钉截铁,

“你能把那么复杂的账目理清,能把水轮作坊那么多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能那么快学会用新工具、改进工艺,这说明你脑子灵光,动手能力强,缺的只是系统学习和引导。这本书里的道理,和你每天打交道的机器、原料、账目,息息相关。你看懂了,就能做得更好,将来,或许还能自己琢磨出改进机器、改良配方的新法子。这不比单纯记流水账、管杂事,有意义得多?也对你胃口得多?”

郭永怀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如果学了这些“道理”,就能明白水轮为啥那么转,就能知道怎么让齿轮更省力,就能搞清楚胰子怎么做才更好……这似乎……比打算盘、管杂役有意思啊!

而且,是弟弟如此郑重地拜托他……

一股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求知欲和好胜心,悄然在他心中升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将《格物启蒙》紧紧抓在手里,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成!永华,俺学!俺一定好好学!不懂的,俺就问你!”

看着兄长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征服欲的光芒,郭永华心中那块关于“带偏未来大科学家”的石头,终于轻轻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和期待。

是的,大哥或许成不了历史上那位在极端艰苦条件下领导惊天动地大工程的“郭永怀”,但在这个被自己翅膀扇动的、已然不同的时空里,让他系统地接触自然科学的基础,激发他本就存在的、对探索事物原理的天性和潜能,或许,能让他走上另一条同样精彩、同样能发挥其天赋的“格物致知、实业报国”之路。这,或许才是对大哥天赋最好的尊重和安排。

夜深了,“永华昌”后院厢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郭永华在灯下整理着下一步的生产计划和可能的“新产品”构思。

隔壁,郭永怀的房间也亮着灯,他正就着有些昏暗的光线,皱着眉头,无比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格物启蒙》的序言,手指还不时在桌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院子里,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沱江河湾方向,那永不停歇的水流声,和水轮作坊传来的、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仿佛是这个小小“工业”梦想的心跳,坚定,有力,充满希望,也预示着,在这长江之畔,一颗融合了古老技艺、超前知识与不懈求索精神的种子,已然破土,正在向着阳光和未来,倔强地伸展出它稚嫩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