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沱江,水位降了许多,露出了两岸大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江水也变得清冽了些,不复夏日那种浑黄,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青灰色的光泽,无声地、却依然有力地向着下游的长江奔流。
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湿寒,卷起岸边的枯草和沙尘,扑打着江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土坡上,有一座用乱石和夯土垒起矮墙、围着三间年久失修、屋顶长满枯草的青瓦房的废弃小院。
院子离泸州主城约有两三里地,位置偏僻,背靠一片稀疏的竹林,面朝着下方不远处、河道在这里微微拐弯、水流因此略显湍急的一处河湾。
这里原本属于城外一个早已破落的小村落,村民或因战乱、或因饥荒流散,只留下这处荒院和附近几块早已撂荒、长满蒿草的坡地,平日里除了偶尔有牧童赶着瘦骨嶙峋的水牛经过,几乎人迹罕至。
然而,此刻这处荒凉破败的小院,却一改往日的死寂,显得异常“热闹”。
院子里,赵铁头那粗壮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正和几个他带来的、同样精壮的徒弟一起,喊着号子,将一根碗口粗、丈许长的硬木轴,用粗大的麻绳和撬杠,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院子角落里刚刚用青石和糯米灰浆砌成的、两个并排的、带有凹槽的石墩上。
木轴中间的位置,已经按照要求,牢牢地箍上了一个沉重的、用厚铁板打制、边缘带着密密麻麻凸起方形“榫头”的大铁轮。
铁轮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尺寸稍小、形状各异的木质齿轮和皮带轮,以及一堆长短不一的硬木连杆和铁制传动轴,都是赵铁头这些日子带着徒弟们,按照郭永华画的那些“鬼画符”般的图纸,日夜赶工打制出来的。
院墙另一侧,钱师傅正带着他的一个哑巴徒弟,用墨斗、角尺和刨子,仔细地修整着几根需要安装在屋架下的横梁和支撑柱。
他们要确保这些木结构能承受住即将安装上去的、那套被郭永华称为“水轮机组”的大家伙的震动和重量。
地上,还堆放着已经做好的、带有精致榫卯结构的木质基座、传动箱外壳,以及几个用来容纳石磨和锤捣设备的厚重木台。
郭永怀挽着袖子,脸上、手上沾满了泥灰,正和黑娃、赵大膀子一起,在院子靠近河岸的方向,奋力挖掘着一条宽约三尺、深约四尺的引水渠。
他们要从小院上游数十步外的河湾处,利用自然坡度,将一部分河水引到小院墙外,再通过一个用木板和油毡临时搭建的、带有闸门的进水口,导入院内计划安装水轮的位置,推动水轮旋转后,再从下游的出水口流回主河道。
这活计费力又讲究技巧,既要保证引水量足够,又不能破坏河岸结构导致坍塌。
几个人干得热火朝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郭永华没有参与具体的体力劳作。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短袄,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站在院子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坎上,手里拿着一张被反复修改、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草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工序,不时高声提醒,或者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向赵铁头、钱师傅或者郭永怀解释某个细节,调整某个尺寸。
苏婉宁和翠儿也没有闲着。
她们在唯一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原本可能是正房的屋子里,用几块旧门板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和案板,负责给这几十号干活的人烧水、煮饭。
大铁锅里熬着翻滚的、加了红薯块和咸菜的稠粥,笼屉里蒸着杂面馒头,香气虽然粗粝,却足以驱散寒冷和疲惫。
苏婉宁一边照看灶火,一边还不时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番前所未见的、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惊叹,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奇怪的“家伙什”,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这个位于沱江河湾的废弃小院,是郭永华在“永华昌”的生意稳定下来、与赵铁头、钱师傅建立起信任关系后,经过反复勘察和权衡,最终选定的、建立第一个小型“水力作坊”的地点。
选择这里,理由很充分:第一,位置偏僻,靠近河边又有竹林遮挡,不易引人注目,符合他们一贯低调的原则。
第二,拥有现成的水源(沱江)和天然的水流落差(河湾处),可以免费利用水力,这在这个能源匮乏的时代,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第三,院子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存,稍加修葺就能使用,租金极其低廉(几乎等于白送,原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地契在保长手里,打点一下即可)。
第四,足够宽敞,有扩展空间。
而促使郭永华下定决心,投入宝贵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永华昌”的生意才刚刚走上正轨,现金并不充裕),来搞这个在当时看来绝对“异想天开”的水力作坊的根本原因,是“永华昌”肥皂生产在采用了新工具后,暴露出新的瓶颈。
新模具和搅拌器极大提升了单次生产的质量和减轻了人力,但原料的前期处理——尤其是将块状的生石灰、天然碱块、以及一些需要研磨成粉的草药、香料——依然完全依靠最原始的人力石磨和碾槽。
郭永怀和黑娃两人,每天要花上大半天时间,累得手臂酸软,才能勉强磨出一天生产所需的原料粉。
这严重制约了产量的进一步提升,也占用了本可以用于更精细生产环节的宝贵人力。
而且,人力研磨的细度不均匀,影响成品质量。
与此同时,随着天气转冷,蚊香需求下降,但郭永华并未放弃对“牙粉”的研制。
他从本地药铺收购了一些薄荷、冰片、食盐、石膏等原料,试验配方,发现效果尚可,但同样卡在了原料研磨的细度上——牙粉需要极其细腻的粉末,人力几乎难以达到理想标准。
必须找到一种更强大、更持久、也更均匀的动力,来替代人力完成这些繁重、重复且要求精度的粗加工环节。
郭永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水力。
这是中国古代早已广泛应用(如水磨、水排),但在泸州本地民间小作坊中并不常见的动力源。
尤其是要驱动不止一台设备(他设想中至少要有石磨和锤捣设备),需要一套简单的齿轮或皮带传动系统。
这个想法,在他于一个寒冷的夜晚,向赵铁头、钱师傅、郭永怀、苏婉宁等核心成员和盘托出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争议。
“用水力?像水车那样?”郭永怀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弄多大个水轮?咱们这小胳膊小腿的,能弄成?”
“永华,这可不是做几个模子、打几件铁器那么简单。”
连一向支持他的苏婉宁也表示了担忧,
“要挖渠,要筑坝(哪怕是临时的),要立水轮,还要弄那些齿轮、皮带……咱们谁懂这个?万一搞不成,白费钱不说,会不会有危险?”
赵铁头却听得眼睛发亮,搓着大手:“水轮带动齿轮?再用齿轮或者皮带传到石磨上?嘿!这主意带劲!郭小掌柜,你要是信得过我老赵,这水轮和铁件的活,我包了!不就是打几个大齿轮、做几根传动轴吗?比给你打那些小玩意过瘾多了!”
钱师傅也捻着胡须,沉吟道:“水力驱动,古已有之。但要将力分传到不同器械上,且要稳定,这木结构的基座和传动箱,需得极其牢固,榫卯丝毫不能有差。老夫……倒是可以试试。”
顾宪和先生得知后,沉默良久,叹道:“《天工开物》有载,‘水碓之法,唯江西、湖广等处盛行’。不想永华小友,竟欲在这泸州江畔,效古人之智,开一新局。此举若成,于生产大有裨益,更可窥见‘格致之学’应用于实业之妙。然工程非小,耗费颇巨,需慎之又慎。”
最终,在郭永华的坚持和详细规划(他画出了简易的原理图和布局图)下,加上赵铁头、钱师傅两位技术核心的支持,这个大胆的计划被敲定下来。
郭永华动用了“永华昌”近半的流动资金,用于采购木料、铁料、石料和支付匠人、劳力工钱。
郭秉诚虽然心疼,但看到儿子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赵、钱二位师傅的认可,也咬牙点了头。
于是,便有了这腊月寒风中,沱江河湾荒院里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不仅仅是在修建一个作坊,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结合了古老智慧与超前构想的“工业试验”。
“铁头叔,左边那个石墩,再往江边方向挪半寸!对,就半寸!轴心一定要对准未来水轮的中心位置!”
郭永华跳下土坎,跑到赵铁头那边,指着石墩喊道。
“晓得了!娃娃你眼神真毒!差这么点都看得出!”赵铁头佩服地竖起大拇指,招呼徒弟们重新调整。
“永怀哥,引水渠下游的出水口,坡度再加大一点,不然回水不畅,容易淤积!”郭永华又跑到挖掘现场。
“成!俺再挖深点!”郭永怀抹了把汗,抡起镐头继续干。
“钱师傅,您看这传动箱的底座,是不是再加两根斜撑?我怕水轮启动时震动太大。”郭永华转向木工区。
钱师傅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有理。哑巴,去把那两根剩下的柏木料拿来。”
众人各司其职,紧张而有序。虽然寒风刺骨,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烧着一团火,那是对创造新事物、克服困难、见证奇迹的渴望和期待。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郭永华那些图纸上符号的全部意义,但他们信任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小掌柜”,也相信自己在做的,是一件从未有人在这泸州江边做过的大事。
日头渐渐偏西,江风更劲。
但小院里的劳作声,叮叮当当,吭哧吭哧,依旧不绝于耳,混合着沱江永不停歇的奔流声,在这冬日荒僻的河湾,奏响了一曲略显粗糙、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属于实干者的交响乐。
星火微芒,不仅要点亮店铺的灯火,更要尝试去驾驭那奔腾的江水,将其转化为推动自身前进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这小小“工业”的梦想,正随着一砖一石、一木一铁的累积,在这荒凉的河滩上,一点点地从图纸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