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前,泸州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冷雨。
雨丝细密,带着长江流域冬日特有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寒,从铅灰色的天穹飘洒下来,将“珠子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淋得油光水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昏黄模糊的灯火。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尘土、煤烟和江边特有的、淡淡的鱼腥混合的气味,冷飕飕地往人脖领里钻。
“永华昌”的后院作坊里,却是一番与外面阴冷潮湿截然不同的景象。
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两口大铁锅的锅底,将锅内粘稠的、冒着细密气泡的皂液蒸腾出大团大团带着碱味和油脂香的白蒙蒙水汽,将原本就低矮、通风不畅的作坊,熏得更加闷热潮湿,墙壁和房梁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郭永怀只穿了件单褂,额头上、脖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正奋力挥舞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棒,在最大的一口铁锅里,搅拌着已经接近“皂化”尾声的皂液。
木棒在粘稠的液体中搅动,发出沉闷的、费力的“咕嘟”声。旁边,苏婉宁和翠儿,正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口小锅里已经煮好、稍微冷却的皂液,舀进一排排整齐码放在长条木案上的、用硬木掏空制成的简易模具里。
这些模具是郭永华根据记忆画了草图,由郭永怀和陈石头两人,用从本地木匠铺买来的、最便宜的柏木边角料,自己动手勉强凿出来的,形状不规则,内壁也粗糙,但胜在便宜、可重复使用。
作坊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用麻袋装着的草木灰、碱块,以及几坛子菜油和猪油。
原料的消耗速度,随着“永华昌”生意的稳步上升而明显加快。
肥皂的稳定出货,尤其是“福昌隆”等几家货栈的固定订单,成了铺子目前最主要的现金来源。蚊香的生产也一直在继续,但冬季需求下降,产量有所控制。
郭永华没有在作坊里。
他正在前面铺面,接待一位从“福昌隆”周管事介绍来的、城里一家新式澡堂的掌柜。
对方听说“永华昌”的胰子去污好、不伤皮肤,想订购一批特制的大块“浴皂”,用于澡堂,需求量不小,但对硬度、耐用度和价格有更严格的要求。郭永华正与对方详细商讨规格和价钱。
就在这时,后院作坊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郭永怀的一声惊呼和翠儿的尖叫!
“怎么了?!”郭永华心头一跳,对澡堂掌柜匆匆说了声“抱歉,稍等片刻”,便快步穿过天井,冲进作坊。
只见长条木案旁,苏婉宁脸色发白,手里还拿着舀皂液的木勺,呆呆地看着木案。
她面前,那个刚刚被舀入滚烫皂液的硬木模具,竟然从中间齐刷刷地裂开了一条大缝!
粘稠滚烫的皂液正从裂缝中汹涌而出,流得木案上、地上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的碱味和热蒸汽更加刺鼻。而那个裂开的模具,显然是彻底报废了。
郭永怀丢下搅拌棒跑过来,看着裂开的模具和流淌的皂液,又心疼又懊恼,狠狠一拍大腿,
“这破木头!又裂一个!这是这两天裂的第三个了!这柏木边角料,根本不经用!永华,这可咋整?这一锅皂液,废了不少!”
苏婉宁回过神来,看着流淌的皂液和报废的模具,眼圈有点发红,低声道:“是我……我舀的时候,可能太满了,热气一胀,就……”
“不关你的事,婉宁。”
郭永华蹲下身,捡起那裂成两半的模具,仔细看着断裂面。
木材质地疏松,纹理粗糙,显然是下脚料中的下脚料。
这种自己粗制的模具,在冷热交替、皂液凝结膨胀的压力下,崩裂是迟早的事。之前已经坏过两个,这是第三个。
不仅造成原料浪费,还耽误生产,更存在烫伤人的风险。
“咱们自己做的这些模具,不行。”
郭永华站起身,将裂开的木头丢到一边,语气冷静,但眉头紧锁,
“木质太差,手工粗糙,受热受潮易变形开裂。长期用下去,不是办法。而且,”
他看了看郭永怀手中那根因为长期在滚烫碱液中搅拌、已经开始变形、表面也毛糙了的硬木棒,以及作坊里其他简陋的工具——陶罐、竹瓢、歪斜的木架……
“不光是模具。搅拌棒效率太低,一个人搅一锅就得累个半死。皂液冷却定型时间太长,占地方。取皂脱模全靠手掰,费力还容易弄坏皂体。咱们现在产量还不算大,勉强能应付。可要是澡堂那笔订单接下来,或者再有其他大单,就凭这些家伙什和人力,根本忙不过来,也保证不了质量。”
问题的核心,从最初的“生存下来”,开始转向“如何更有效率、更高质量、更低成本地活下去并谋求发展”。
简陋的原始手工生产,在打开市场初步局面后,其瓶颈和弊端立刻凸显出来。
郭永华深知,在竞争激烈的码头商埠,如果不能持续改进工艺、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这点先发优势很快就会被更灵活、或者更有资本的对手模仿、超越甚至挤垮。
“那……那咋办?”
郭永怀擦着汗,有些茫然,
“买更好的木头,请好木匠重新做模具?可好木头贵,好木匠工钱也高。而且,光换模具,别的也跟不上啊。”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作坊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
买现成的工具?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专门针对小型肥皂作坊的成套设备。
定制?找谁定制?
普通的木匠、铁匠,能理解他的需求吗?能做出合乎他“改良”思路的东西吗?
而且,定制意味着要暴露他的一些“超前”想法,在这个技术封闭、匠人门户之见甚深的时代,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问题迫在眉睫,不解决不行。
“哥,你继续把剩下的皂液处理好,小心些。婉宁,翠儿,收拾一下这里。”郭永华转过身,吩咐道,“我去前面把客人打发走,然后出去一趟。”
“这么大雨,你去哪?”郭永怀问。
“去找人。”郭永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找能做‘好家伙什’的人。”
打发走那位对事故略有微词、但最终还是答应给几天时间“改进工艺后再谈”的澡堂掌柜后,郭永华回到后院,换了身半旧的、方便走动的深灰色棉布短袄,外面套了件蓑衣,戴了顶斗笠,对正在清理作坊的郭永怀和苏婉宁说了声“看好铺子”,便独自一人,走进了珠子街迷蒙的雨幕中。
他没有去那些临街的、门脸光鲜的木器行或铁匠铺。
那些地方,要么只做家具、农具等大路货,要么价格昂贵,且匠人未必愿意接他这种“奇怪”的小活,更未必能理解他的意图。
他要去的地方,是陈石头这些日子在码头上“厮混”时,听那些老“力行”和船工们念叨过的、隐藏在泸州城深巷陋街里的、那些有真本事但或许脾气也怪、生活也未必宽裕的“老师傅”们所在的地方。
穿过珠子街,拐进一条更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印磨得中间凹陷、两边长满青苔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挤挤挨挨的低矮木板房,有些门口堆着破旧的木料、废弃的金属零件,空气里混杂着刨花、木屑、煤烟、铁锈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敞着门的、黑洞洞的铺面,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或者拉锯声,但大多门庭冷落。
郭永华在一个门口堆着些形态奇特的、像是船舶零件又像旧式水车构件的破铜烂铁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漆黑的、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铁”字。
门半掩着,里面炉火的光将一个人弯着腰、奋力挥锤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郭永华在门口顿了顿,卸下斗笠,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谁啊?进来!门没闩!”里面传来一个粗嘎、带着浓重泸州口音、有些不耐烦的男声。
郭永华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杂乱。
正中是一个用砖石和泥土垒成的、正燃着熊熊炉火的大火炉,一个穿着破旧无袖皮围裙、精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结实肌肉的汉子,正一手用长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另一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锤,用力地锻打着。
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铛!铛!”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一部络腮胡子被火星和汗水熏染得有些焦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那块铁。
铺子四周的墙壁和地上,堆满了各种铁料、半成品、工具和说不上名字的废旧零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空气灼热,混合着煤炭、金属和汗水的浓烈气味。
郭永华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不影响干活的地方,仔细打量着这个铁匠铺,也打量着那个专注于锻打的汉子。
他注意到,汉子锻打的似乎不是寻常的农具或刀具,而是一个带有精巧弧度和小孔的、像是某种机械连接部件的铁件。
手法娴熟,落点精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汉子似乎完成了这道工序,将锻打好的铁件夹起,浸入旁边一个盛满黑色液体(大概是淬火油)的大木桶里,“嗤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然后,他将铁件捞出,放在旁边的铁砧上,用破布擦了把脸上的汗,这才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小娃娃,你找哪个?”
汉子打量着郭永华,眉头皱了皱,显然对一个半大孩子独自来这种地方感到奇怪。他的声音依旧粗嘎,但那股不耐烦似乎少了些。
“师傅,打扰了。”
郭永华上前半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小子姓郭,是珠子街‘永华昌’铺子的。听说老师傅手艺了得,尤其擅长打制些精巧、结实的铁件,特来拜会,想请师傅帮个忙。”
“永华昌?”
汉子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沾满煤灰的头发,显然没听说过这个新开不久的小铺子,
“做啥子的?打菜刀?锅铲?锄头?那些东西,街口‘王记铁铺’便宜,你去那边。”
“不是寻常的菜刀锅铲。”
郭永华摇摇头,从怀里(蓑衣下)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永华昌”的肥皂,还有那个从中裂开的、粗糙的硬木模具的一半。
“小子家里做些胰子(肥皂)卖。这是自家产的胰子。可做胰子的家什不好用,模具用几次就裂,搅拌也费劲。想请师傅看看,能不能打点更趁手、更经用的铁家伙?”
汉子狐疑地看了看郭永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肥皂和破模具,没有接,反而问道:“胰子?用铁家伙做?娃娃,你莫不是消遣我?胰子不都是拿锅熬、拿木头模子扣吗?铁模子?那得多沉?多贵?再说了,胰子水(碱液)咬铁,用不了多久就锈穿了!”
果然有经验!
郭永华心中反而一喜。
这汉子不是那种只知埋头打铁、不问用途的匠人,他懂材料,懂使用环境,甚至能立刻指出潜在问题。
“师傅说得是,寻常铁器确实容易被碱蚀。”
郭永华不慌不忙,指着那个破木模具说,
“所以小子想的,不是全用铁做模子。是想请师傅打制一些关键的铁件——比如,一个可以卡在木框里、增强受力、防止木框胀裂的铁箍圈;比如,几根带齿的、可以卡在轴上、用摇柄带动、在锅里搅拌皂液的铁叶子(搅拌桨);又比如,几个小巧的、带螺纹的、可以压紧模具、让皂液更快冷却定型的铁压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他脑海中那些简易机械部件的形状和功能。没有图纸,只有语言和手势。
汉子起初还皱着眉,觉得这娃娃异想天开。
但听着听着,他眼中的不耐烦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探究所取代。
他拿起那块裂开的木模具,仔细看了看断裂处,又用手掂了掂郭永华递过来的肥皂,似乎在感受其硬度和质地。
“铁箍圈好说,就是个圆环,尺寸合适就成。带齿的铁叶子……你是说,像水车叶子那样,但要小,要能卡在轴上转动?还要能拆下来清洗?这倒有点意思……”
汉子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满煤灰的铁砧上划拉着,似乎在勾勒形状,
“压板带螺纹……你是说,用‘螺丝’(螺栓)拧紧?那得配‘螺母’(螺帽),还要做‘扳手’(扳手)……东西不大,但活儿要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郭永华,目光变得不同了:“娃娃,这些鬼名堂,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家大人教的?”
“是小子自己瞎琢磨的。”郭永华避重就轻,“实在是因为家什不好用,耽误干活,才想着能不能改改。师傅,您看……这些东西,能做吗?工料钱,您说了算。”
汉子没有立刻回答价钱,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在那一堆破烂零件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找出几个锈迹斑斑、但形状各异的旧铁件,有些像齿轮,有些像连杆,有些就是简单的带孔铁片。
“你看,像这个,”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带着几个缺口的生铁圆盘,
“这是以前给‘会津门’那边一家榨油坊修旧榨机时换下来的废齿轮,改改,磨平了齿,边上重新开几个卡口,是不是就能当你要的那个‘搅拌叶子’的底座?还有这几根连杆,截短了,一头打扁开孔,一头车螺纹,配上螺母,不就是你说的‘压杆’?现成的料,改改就能用,比用新铁省料,也快!”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放出光来,仿佛在解决一个有趣的难题,而不是在谈一桩生意。
“木框的铁箍圈,用不了多少熟铁,我这里还有些边角料。就是那带螺纹的压板和螺母,还有摇柄的轴,得用好点的钢,活儿也要细点……不过,能做!”
他看着郭永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娃娃,你这脑瓜子,可以!这些东西要是做成了,你们做胰子,肯定省力不少!不过,光我说能做不行,你得把尺寸、样子,画个大概的图给我,不然我打出来的东西,你用不上,白瞎功夫。”
“图……小子可以试试。”
郭永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点头。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粗豪的铁匠师傅,不仅手艺好,而且头脑灵活,懂得利用现有材料,还能立刻理解他的意图并给出改进建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成!那你画!画好了拿来!”汉子大手一挥,显得颇为爽快,“对了,我姓赵,街坊都叫我赵铁头!你呢,郭家娃娃?”
“小子郭永华。赵师傅,那这工钱……”
“工钱?”
赵铁头摆摆手,
“先不说那个!等你图画来,东西做出来,你看合用不合用再说!合用,看着给点材料钱和辛苦钱就成!不合用,就当老子练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要是做成了,好用,往后你们铺子要打什么稀奇古怪的铁家伙,可得还来找我!不能便宜了别人!”
“那是自然!多谢赵师傅!”郭永华郑重行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找到了一位能干的铁匠,更是结识了一位真正热爱手艺、愿意尝试新东西的匠人。
这种关系,远比单纯的金钱交易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