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昌”开张的头三天,生意堪称“清淡”。
进出铺面的人不少,但多是好奇张望,或者进来问问“代购汉中天麻啥价钱”、“有没有重庆过来的洋火”,真正掏钱买肥皂、蚊香的,寥寥无几。
斜对门“刘记杂货”的掌柜,一个精瘦的、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偶尔会抱着胳膊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瞥上几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和淡淡嘲讽的笑意。
郭永怀起初还有些急躁,看着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却无人问津自家的“宝贝”,忍不住对弟弟嘀咕:“永华,咱们这东西……是不是在这码头不好卖?要不……咱们也降价?跟那刘记的土胰子一个价?”
“不急。”
郭永华摇摇头,依旧沉稳,
“才三天,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东西,需要人用过了,才知道好。降价不是办法,一降,就显得咱们心虚,东西也不值钱了。再等等。”
他并非枯等。
一方面,他让苏婉宁拿着几块精心包装的、带有淡雅柑橘清香的“净手皂”和几盘“驱蚊香”,以“新邻拜访”的名义,去拜访了左邻右舍的几家铺面掌柜的家眷,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家境尚可、比较注重体面的人家。
礼物不重,但胜在别致用心,只说“自家小铺新开,一点自家做的小玩意,给婶娘、姐姐们试用,洗洗手、驱驱蚊,莫要嫌弃”。
苏婉宁态度恭谨有礼,说话细声细气,很能博得这些内眷的好感。
有几家主妇当场试用了一下“净手皂”,对其去污力和洗后不紧绷的感觉颇为惊讶,连声称赞。
另一方面,郭永华自己,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码头上的“小头面人物”。
他让陈石头引荐,带着两瓶从“刘记”打来的、不算太次的烧酒和一包“永华昌”自产的蚊香,去拜访了“珠子街”街口“义字公”口(袍哥组织)负责这条街“治安”和“抽头”的“三爷”。
那是个四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精明的汉子,人称“罗三爷”。
郭永华不卑不亢,自称是北边逃难来的生意人,在成都做过小本买卖,如今到泸州码头讨生活,开了间小铺,卖点自家制的日用杂货,特来拜会“三爷”,请“三爷”和街面上的兄弟们往后多多照应,该有的“例钱”、“茶钱”绝不敢短少。
罗三爷掂了掂那两瓶酒,又看了看那包制作精良的蚊香(显然比市面上常见的粗劣货色好),对郭永华这个年纪轻轻、说话却滴水不漏的“小掌柜”倒是高看了一眼,没多刁难,只含糊地说了几句“和气生财”、“守规矩”之类的套话,便挥手让他们走了。
这关,算是过了。
在码头地界做生意,不跟这些地头蛇打好招呼,寸步难行。
郭永怀也没闲着。
他被郭永华逼着,开始正式、系统地学习记账和算账。
郭永华将自己那套结合了传统中式账法和一些现代会计原理的简易记账法,耐心地教给兄长。如何设立“流水账”、“分类账”,如何区分“进货成本”、“销售毛利”、“各项开支”,如何盘点存货,如何计算折旧……
郭永怀起初听得头大如斗,打算盘也常打错珠子,急得抓耳挠腮。
但郭永华极有耐心,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用最浅显的比喻(比如用肥皂的成本和售价讲毛利)来讲解。
郭永怀虽然读书上天分不如弟弟,但胜在踏实肯学,又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几天下来,竟也渐渐摸到些门道,记账打算盘越来越熟练,偶尔还能发现弟弟计算中的小疏漏,得意洋洋地指出来。
郭永华看着他趴在油灯下,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账目的样子,心中那点关于“带偏未来大科学家”的古怪念头,又悄然浮起,但随即化为一丝欣慰——无论未来如何,此刻大哥这份认真和成长,是实实在在的。
开张第五天,转机出现了。
这天上午,一位穿着体面绸衫、像是某家商号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了“永华昌”。
他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肥皂、蚊香,又看了看那些代销的药材样品,最后走到柜台前,对郭永华拱了拱手:“小掌柜,听说你们这儿有自产的‘净手胰’?”
“正是,客官您看看。”
郭永华从货架上取下一块,递给那人,
“这是用上好油脂和碱,按古法改良精心熬制的,去污力强,洗后清爽不紧绷,也经用。您试试。”
说着,示意郭永怀端来一小盆清水。
那管事接过肥皂,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真的在清水里打湿手,抹上肥皂搓洗起来。
丰富的泡沫和明显的去污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洗完擦干,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嗯,是不错。比‘广生行’的‘双妹’胰子(上海产的着名香皂)差点香气,但洗得挺干净,也不糙手。多少钱一块?”
“八十文。”
郭永华报出价格。这比本地土胰子(三十到五十文)贵不少,但只有“双妹”皂(两百文以上)的三分之一左右。
那管事沉吟了一下:“我姓周,是‘福昌隆’货栈的管事。我们货栈往来客商多,伙计们整天搬货弄一手灰,用土胰子洗不干净,用‘双妹’又太费。你这胰子……如果量多,可能便宜些?”
“周管事,小店本小利薄,这价钱已是实在价。”郭永华不卑不亢,
“不过您若是长期要货,量又大,价钱自然可以商量。而且,我们还可以按您的要求,定制不同大小、甚至带点清香的,方便货栈使用。您看,这旁边就是我们作坊,用料、做工,您随时可以来看。”
周管事看了看后面通着天井的月亮门,想了想,道:“成,先给我拿二十块。我拿回去给东家和伙计们试试。若真的好用,往后我们货栈的胰子,就从你这儿进了。蚊香也拿二十盘,夏天码头上蚊子多。”
“好嘞!多谢周管事关照!”
郭永华脸上露出笑容,一边吩咐郭永怀取货包好,一边亲自算账。
二十块肥皂一千六百文,二十盘蚊香八百文,共计两千四百文,折合两块银元又四百文。周管事爽快地付了钱,拿着货物走了。
这是“永华昌”开张以来第一笔像样的生意,而且客户是颇有规模的货栈!
郭永怀激动得脸都红了,收钱记账时手都有些抖。
苏婉宁也在一旁抿嘴轻笑。连陈石头听到消息,也从后院跑来,咧着嘴直乐。
“别高兴太早。”
郭永华虽然心中也振奋,但面上依旧冷静,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周管事拿回去试用,若真觉得好,后续才有大单。咱们这批货,一定要保证质量,一块都不能出岔子。永怀哥,记好这笔账,等周管事下次来,主动问问试用情况。婉宁,你去跟娘和苏婶说,晚上加个菜,庆祝一下。石头哥,你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成色好的菜油,打听一下价钱,咱们的存货不多了。”
“福昌隆”的试用,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虽然不大,却荡开了涟漪。
几天后,周管事又来了,这次直接订了五十块肥皂和五十盘蚊香,说是东家和伙计们用了都说好,决定先订一个月的量。
他还带来了“福昌隆”隔壁两家小货栈的管事,他们也听说了“永华昌”的胰子好用,过来看看。
与此同时,苏婉宁拜访过的几家邻舍女眷,也开始陆续来铺子里买肥皂和蚊香,有的还介绍了自己的亲戚朋友。
她们不仅自己用,也开始用这“泸州城里新出的好胰子”作为走亲访友的体面小礼物。
苏婉宁细心,根据这些女眷的反馈,建议郭永华试制了一些加入少量桂花或茉莉花干末的“香胰子”,虽然成本略增,但更受女性欢迎,价格可以卖到一百文一块,依然供不应求。
“永华昌”的生意,就这样以一种缓慢但扎实的速度,逐渐打开了局面。
铺面里不再冷清,时常有客人进出。郭永怀的账本上,进项开始稳定增加。郭永华依旧亲力亲为,从原料选购、生产监督到柜台销售、客户接待,都一丝不苟。他坚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也绝不短斤少两。
遇到有客人对产品提出疑问或不满,他总是耐心解释,甚至包退包换(在合理范围内)。这种诚信经营的态度,渐渐在“珠子街”一带传开,连斜对门“刘记”的刘掌柜,看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和嘲讽,变成了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店里的土胰子,这个月明显卖不动了。
生意上了轨道,家庭内部的协作模式也日益成熟。
郭秉诚身体时好时坏,主要在后方休养,偶尔在顾宪和先生陪同下,去茶馆听听书,会会旧识(顾先生在泸州居然真有一两位故交),了解时局风向。
林淑珍和苏王氏主管内宅和伙食,将一家老小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翠儿和后来招募的两个本地贫家女孩,负责浆洗缝补和帮厨。
郭永华是总策划和核心执行者,把控全局。
郭永怀在弟弟的严格督导下,账目管理越发娴熟,也开始尝试着与一些老客户进行简单的业务对接,锻炼待人接物的能力。
苏婉宁不仅协助管理内务,更凭借其细心、灵秀和识文断字的优势,逐渐成为女眷圈子和部分“文雅”客户(如书局、学堂)的主要联系人,她甚至开始跟着郭永华学习更复杂的成本核算和简单的产品改进思路。
陈石头则牢牢把控着货仓、运输和安全这条线,他与码头上的“力行”头目、船老大甚至一些底层袍哥成员混得越来越熟,消息灵通,也确保了“永华昌”货物进出的安全和相对顺畅。
顾念书则有些特殊。
他并未直接参与“永华昌”的经营,而是在郭永华的默许和少量资金支持下,在泸州本地继续他的学业和思想探索。
他很快与泸州省立二中、川南师范的一些进步师生取得了联系,组织小型的读书会,传阅李德胜先生从成都寄来的、或从重庆、上海辗转得到的新书刊。
有时,他也会将一些“永华昌”的肥皂、蚊香作为“小礼物”,送给这些新结识的朋友,无形中也为铺子做了宣传。
郭永华对此乐见其成,他需要顾念书这条线,来保持与外界新思潮的联系,也为“永华昌”在这个复杂城市中,增添一层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又可能在某些时候提供庇护的“保护色”。
“永华昌”这艘小船,终于在沱江与长江交汇的汹涌波涛中,找到了自己的航向,挂起了风帆,开始平稳而坚定地前行。
它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商铺,更是郭、顾两家在这乱世川南赖以存身的根基,是郭永华实践其“实业”理想、保存和培育“知识火种”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台,也是所有追随者心中,那份穿越了千里烽烟、终于触摸到一丝实在希望的、温暖而坚韧的锚点。
星火微芒,在泸州城喧嚣的市声中,在“永华昌”店铺昏黄而温暖的灯火下,安静地、持续地燃烧着,照亮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映照着那群在时代洪流中奋力划桨的、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扎根川南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迈出。
而这一年的浙省南湖,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会议,正在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