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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后,成都的天气非但没有转凉,反而变本加厉地闷热起来。

天是那种不见日头的、铅灰色的闷,云层厚得化不开,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却又迟迟不肯落下一滴雨。

风是热的,带着锦江河水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浑浊的腥气,和街巷里无处排放的、发酵了的垃圾与污水混合的馊味,一丝丝、一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孔,粘在皮肤上,让人心里头跟着一起发霉、发燥。

郭家小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皂角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边缘卷曲焦黄。

蝉鸣声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棚屋里的炉火是彻底不敢点了,连带着肥皂和蚊香的生产,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这样的天气里长时间劳作,极易中暑。

原料的供应也开始出现问题,菜籽油、猪油价格悄然上涨,从自贡那边过来的盐船似乎也少了,连带粗盐的价格也往上跳了跳。

但这些经济上的细微波动,比起近几日悄然在成都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间弥漫开的一种无形的、更加令人不安的“燥热”,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惶恐、猜测、愤懑和听天由命的、属于乱世百姓特有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灾祸的敏锐直觉。

流言,像这闷热空气里看不见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传播、发酵。

郭永华是先从“进步书局”的周掌柜那里,感受到这种不寻常的气氛的。

这天下午,他去书局送新一批“文房皂”和蚊香,顺便结算上一批的货款。

周掌柜依旧客气,但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结算银钱时,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得比往日慢了许多,时不时还抬起头,瞥一眼书局门外空荡荡的、被烈日烤得发白的街道,轻轻叹口气。

“周掌柜,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郭永华将包好的银元收好,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周掌柜左右看了看,书局里此刻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他压低声音,对郭永华道:“郭小哥,你是实在人,我也不瞒你。这成都……怕是要不太平了。”

郭永华心头一凛:“掌柜的何出此言?”

“你没听说吗?”

周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秘密分享者的紧张,

“北边,顺庆(南充)、遂宁那边,打起来了!刘甫公(刘湘)的兵,和杨子惠(杨森)的兵,为了争盐税和地盘,已经交了火!两边都向重庆、成都告急、要钱、要枪、要粮!这仗,我看小不了!”

刘湘?杨森?

这两个在四川军阀混战中举足轻重的名字,郭永华并不陌生。

从顾念书和李德胜先生平日的交谈,以及市井流言中,他早已知道,如今名义上统一四川的“川军”,内部派系林立,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刘文辉等大小军阀各踞一方,彼此间为了地盘、税收、鸦片(烟土)和盐务,摩擦不断,时打时和。只是没想到,这次冲突似乎来得格外猛烈,而且直接波及到了川北重镇。

“这……战事离成都还远吧?”郭永华谨慎地问。

“远?”周掌柜苦笑,“我的郭小哥,你是没经过川中的仗啊!这些军爷们打起来,可不分前线后方!今天在顺庆打,明天就可能为了筹饷、拉夫、抢物资,把战火烧到成都边上!就算兵不进城,这加捐、加税、拉壮丁、征粮草,哪一样能少了成都?物价还得飞涨!市面上人心一乱,啥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咱们这生意,还能有好?”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听说,城里的几位‘大帅’(指刘湘等在成都的驻军首领)也在加紧调动兵马,加固城防,连晚上宵禁都提前了。好些有门路、有眼光的富户和大商号,都在悄悄把细软往南边、往乡下转移呢!我这书局……唉,也想着是不是该避一避风头。”

从“进步书局”出来,走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青石板路上,周掌柜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郭永华心头。

他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街上的行人。

果然,比起前些日子,行人脸上多了几分仓皇,脚步匆匆,交谈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卖报的报童挥舞着手里油墨未干的“号外”,尖着嗓子喊着:“快看快看!顺庆大战!刘杨两军激战三日!”引来路人短暂的围拢和争抢,随即又迅速散开,脸上带着或麻木、或忧虑、或兴奋(唯恐天下不乱者)的神情。

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到里面人声鼎沸,比往日更加嘈杂。

隐约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刘甫公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杨子惠那龟儿子不仗义,说好了的盐税分成……”

“……打嘛!打死一个少一个!反正都是刮地皮的货色!”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门口有‘便衣’(密探)?”

“……听说又要加‘剿赤捐’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南门米市今天又涨了二十文一斗!再这么下去,只能啃观音土了!”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关于战争、税收、物价、生存的焦虑洪流,冲击着郭永华的耳膜,也冲击着他心中那刚刚因为生意步入正轨、结识李德胜先生而升起的一丝短暂安宁。

他加快脚步,回到九眼桥小院。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郭永怀正蹲在院子的阴凉处,拿着一块湿布,烦躁地擦拭着那几口熬皂用的大铁锅,锅底被他擦得哐哐作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怒气。

陈石头靠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捏着个空烟袋锅,眉头紧锁,望着院墙外出神。

连一向沉静的苏婉宁,在灶间准备晚饭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永华,你回来了!”

看到郭永华进门,郭永怀立刻丢下抹布,迎了上来,声音急促,

“你听说了没?外头都在传,要打仗了!北边刘湘和杨森打起来了!咱们……”

“我也听说了。”郭永华打断兄长的话,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爹和顾先生他们呢?”

“爹在屋里歇着,顾先生和念书哥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个从重庆回来的朋友,打听消息。”郭永怀道,“永华,咱们……咱们是不是又得准备跑了?这才安生几天!”

“跑?往哪跑?”陈石头闷声闷气地插嘴,“这四川巴掌大块地方,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哪儿不打仗?除非跑到云南、贵州大山里头去当野人!”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郭永怀急了,“你没听外头人说吗?一打仗,拉夫、抢粮、派捐,咱们这点家当,还不够那些兵痞塞牙缝的!还有婉宁她们……”他看了一眼灶间方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刺激让他因燥热和消息冲击而有些发胀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皂角树下,那块李德胜先生曾坐过的青石旁,缓缓坐下。

跑,还是不跑?这是一个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的问题。

不跑,留在成都。

好处是,刚刚建立起的、虽然微小但总算稳定的肥皂和蚊香生意,以及与“进步书局”、李劼人先生、乃至李德胜先生建立起的宝贵联系,都可能中断,甚至前功尽弃。

坏处是,一旦战火波及成都,或者仅仅是为了应对战争而加剧的盘剥、混乱、兵灾,以他们这支外来、弱小、无根无基的队伍,将毫无抵抗之力,很可能成为最先被吞噬的牺牲品。

周掌柜的担忧,郭永怀的恐惧,并非杞人忧天。

跑,离开成都。

好处是,或许能避开最直接的战乱中心,寻找一个相对安稳的缝隙,继续生存和发展。坏处是,一切又要从头开始,颠沛流离,前途未卜。

刚刚稳定的军心(包括顾家),可能会因为再次迁徙而产生动摇甚至分裂。

而且,四川虽大,真正能避开军阀混战、又适合他们这种“工业火种”萌芽的地方,在哪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棚屋角落里,那个用油布盖着的、从胶东千里迢迢带来的小木箱。

那里面,不仅装着剩余的金银细软和重要文书,更装着那本记录了他超越时代知识碎片的密文笔记,和那份描绘了南迁路线的简陋地图。

地图的终点,原本模糊地指向川滇黔交界。如今,或许该重新审视,将它具体化了。

四川……军阀混战是常态。

想要找一块完全平静的“世外桃源”几无可能。

但混乱之中,或许也有缝隙。

那些几不管、或者各方势力交错、暂时形成微妙平衡的边缘地带;那些有独特资源、军阀们既想控制又因种种原因未能完全掌控的工业或资源重镇;那些交通相对不便、不利于大军运动、但又有一定经济基础和市场潜力的地方……

自贡的盐,泸州的水运与酒,宜宾(叙府)的长江起点与滇川通道,乐山的盐与煤,甚至更南边的西昌(宁属)……

一个个地名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结合着这一路上道听途说的零星信息,以及李德胜先生偶尔提及的四川经济地理概况,迅速分析、比较、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