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小暑后的成都,日头像烧透了的炭,没遮没拦地悬在灰白色的天穹上,将毒辣辣的光和热,瀑布似的倾泻下来。

九眼桥畔的空气,不再是春日那种粘稠的湿冷,而变成了一种凝滞的、滚烫的、仿佛能拧出油来的闷热。

街巷里蒸腾着各种气味:烂菜叶、臭水沟、汗酸、劣质煤烟、还有不知从哪家灶间飘出的、熬煮猪油的腻香,混合在一起,被烈日一蒸,更是令人作呕,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郭家小院后棚的炉火,已经停了半晌。这样的天气,再烧着火熬煮皂液,简直能把人烤熟。但棚屋里依旧闷热如同蒸笼,残留的热气和浓烈的皂味、碱味、苦艾味,久久不散。

郭永华、郭永怀、苏婉宁,还有陈石头,都聚在棚屋门口那点可怜的、被屋檐遮出的一小片阴影里,就着从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皂角树下漏下的、斑驳的光斑,各自忙碌着。

郭永华坐在一个矮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定型、但尚未完全干燥的、带有“进步”字样的“文房皂”,用小刀仔细地修整着边缘的毛刺。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脸颊泛着劳作后的红晕,但眼神专注,手指稳定,仿佛周遭的闷热和嘈杂都与他无关。

苏婉宁坐在他旁边稍矮些的石头上,正在用细麻绳,将晒干切好的蚊香盘,十个一扎,整齐地捆好,码放在身旁的竹筐里。

她偶尔抬手,用袖口擦一下顺着脸颊滑落的汗珠,动作轻柔,神色宁静。

郭永怀则干脆脱了汗湿的褂子,只穿了件无袖的麻布坎肩,露出晒得黝黑、结实的肩膀和胳膊。

他蹲在一个大木盆边,盆里是用井水浸泡着的、刚从“进步书局”周掌柜那里结算回来的、几十个空的、用来装“文房皂”的小竹盒。他正用刷子,仔细地刷洗着竹盒内外残留的皂垢和污渍,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怪腔怪调的川剧唱段,摇头晃脑,自得其乐。

陈石头靠坐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驱赶着恼人的苍蝇和暑气。

他眯着眼睛,望着院墙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似乎在盘算着下午要去哪个脚店收蚊香的尾款,或者要不要去码头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从自贡那边运盐巴过来的船,或许能搭着买点粗盐,熬碱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皂角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被热浪扭曲了的、有气无力的市声。

连房东刘掌柜家那条总爱乱吠的杂毛狗,也趴在阴凉处,伸着舌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齐望向那扇虚掩的、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院门。

这个时间,谁会来?送货的脚夫?收“清洁捐”的保丁?还是……不速之客?

陈石头放下蒲扇,无声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门边一根抵门的木杠,对郭永华使了个眼色。

郭永华也放下手里的皂块和小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皂粉,走到院门后,沉声问道:“哪位?”

“请问,郭永华郭小友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清朗、带着明显书卷气的男声,说的是略带川味的官话,语调从容,“顾念书顾贤侄让我来的。”

顾念书?郭永华心中一动,对陈石头点了点头。陈石头将木杠靠回墙边,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灰布长衫,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沉静,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和隐隐的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腋下夹着两本书。

在他身后半步,正是顾念书。

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齐整,脸上带着一丝见到师长特有的恭敬,以及隐隐的兴奋,对着开门的郭永华微微点头示意。

“您就是……李先生?”

郭永华根据顾念书信中的描述,试探着问。顾念书前几天提过,他的老师,成都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位教员,对他提到的“郭家兄弟”和他们的“实业试验”很感兴趣,想来拜访。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鄙人李德生。”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没有像寻常访客那样说“久仰”,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在郭永华身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简陋的棚屋和院子里忙碌的几人,最后落回郭永华脸上,

“听念书说,郭小友年纪虽小,却见识不凡,于这乱世之中,能脚踏实地,重操旧业,殊为难得。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李先生言重了,快请进。”

郭永华侧身让开,心中却因对方那坦然、清澈、毫无居高临下之态的目光,和“李德生”这个与胶东李夫子“李仲恺”仅一字之差、寓意却似乎更显锋芒的名字,而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他引着二人走进院子,同时对棚屋门口的郭永怀和苏婉宁做了个“继续做事,不必拘束”的手势。

“院子简陋,让李先生见笑了。”

郭永华将二人引到皂角树下那几块充当凳子的青石旁,自己又搬来一个稍微平整些的木墩,请李先生坐下。

苏婉宁已经默不作声地起身,去灶间烧水准备泡茶了。

“何陋之有?”

李德生放下公文包和书,很自然地坐在青石上,目光再次扫过院子,尤其在棚屋门口那些半成品的肥皂、蚊香,以及郭永怀正在刷洗的竹盒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

“于这兵连祸结、人心惶惶之际,能有一方庭院,一处灶火,凭自己的双手,制出这些于日用有益之物,自食其力,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与实在。比起那些高谈阔论、却于国于民无丝毫补益的空言,要强上百倍。”

他的话说得平实,却字字敲在郭永华心坎上。

这与一路上听惯了的、或悲天悯人或愤世嫉俗或唯利是图的言论,都不同。这是一种立足于现实的、清醒的、充满力量的肯定。

“李先生过奖了。不过是挣扎求存,混口饭吃罢了。”郭永华谦虚道,也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

郭永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李先生”。陈石头则依旧靠在门边,看似随意,眼神却保持着警惕。

“挣扎求存,方能见真章。”

李德生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给郭永华,

“听念书说,你们对时局和新思潮也有关注。这是几本近日新到的刊物,还有我誊抄的一些文章,或许你们有兴趣看看。”

郭永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是几本印刷粗糙的杂志和一小叠用蝇头小楷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

杂志有《新青年》、《少年中国》的近期残本,还有两本他从未见过的——《人声》和《四川学生联合会周报》。文稿的标题,则有《马克思学说底批评》、《我们为什么主张马克思主义?》、《告四川工人书》等,字迹清峻有力。

看到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但都散发着同样炽热思想气息的标题,郭永华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德生,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郑重:“李先生……”

“叫我德生先生,或者李老师,都可以。”

李德生温和地打断他,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在高师教授历史和社会学,也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办些读书会,写点文章,希望能为这沉沉暗夜,找寻一丝光亮,也为这多难的祖国,探寻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新路。”

他的话依旧平实,但“探寻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新路”这几个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郭永华心中某种朦胧的期待。探寻新路……这与胶东李夫子信中所言,何其相似!

与那位远在北平的“守常先生”所行,似乎也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