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寒前后,郭家的车队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人畜,碾过最后一道覆着薄雪、崎岖不平的秦岭余脉垭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灰蒙蒙冬日天光笼罩着、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广袤而相对平坦的谷地。

一条宽阔的、泛着青灰色冰凌光泽的大河,如同一条被冻僵的巨龙,蜿蜒静卧在谷地中央,两岸是收割后显得整齐的田畴,远处点缀着炊烟袅袅的村庄和一片片深色的林木。

更远处,谷地边缘,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和层层叠叠的屋宇——那便是汉中府城了。

没有想象中关中平原那种一望无际的辽阔,这里群山环抱,地势却意外地平坦开阔,汉水如带,田舍俨然。

空气依旧是冷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但风中少了豫南鄂北那种刺骨的湿寒和兵荒马乱的惶急气息,多了一丝……属于“盆地”的、略显沉闷却也相对安稳的静谧。

“到了……总算到了……”

驴车上,裹着厚厚皮裘、脸色依旧苍白的郭秉诚,望着眼前的景象,长长地、带着痰音地呼出一口气,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

是庆幸,是疲惫,也是一种历经生死劫难、终于抵达阶段性目标的虚脱感。

车厢里,林淑珍紧紧握着苏王氏的手,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光闪烁。

这一路,从胶东到豫南,穿越战乱与匪患交织的死亡地带,遭遇兵痞勒索,经历时疫生死考验,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好几次都以为挺不过来了。

如今,看到这相对宁静的汉水谷地,看到那代表着秩序与庇护的城池轮廓,如何能不百感交集?

苏婉宁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望着窗外。

与母亲和郭伯母的激动不同,她心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对引领他们走到这里的那个人的、更深一层的信赖。

她看向前面那辆驴车,郭永华也正探身出来,眺望着汉中和蜿蜒的汉水,侧脸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严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非仅仅感到抵达的喜悦。

郭永怀则直接跳下了车,踩着路边的积雪,兴奋地搓着手,对着空旷的谷地大喊了一声:“汉中!俺们来了!”

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引来陈石头、赵大膀子他们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嘶哑的笑骂。

是的,他们来了。

历时近三个月,跨越鲁、苏、皖、豫、鄂、陕六省,行程不下两千里,这支由二十六人、八辆大小车辆组成的逃亡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第一个重要中转站——汉中。

出发时的近三十人,路上因时疫病倒一人(李木匠小徒弟虽救回,但已送回原籍,由顺路的商队捎带,并留下了一笔安置费),实到二十五人。

人人带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着走过了最混乱、最危险的中原腹地,踏上了这素有“天汉”之称、相对安稳的盆地。

“永华,”郭秉诚咳嗽几声,对前面车上的儿子说,“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

郭永华收回目光,沉吟道:“爹,咱们这一行人车马,风尘仆仆,又带着女眷,贸然进城,太过扎眼。汉中虽相对安稳,但也并非世外桃源,官府盘查、地痞眼线,都不会少。不如先在城外寻个稳妥的落脚处,安顿下来,打听清楚情况,再作计较。”

郭秉诚点点头,儿子考虑得周全。这一路行来,他早已习惯,甚至依赖儿子的判断和安排。

郭永华让车队在离官道不远、一个背风的小土坡下暂时歇脚。

他叫来陈石头和郭永怀,吩咐道:“石头哥,你带黑娃,换上稍微齐整点的衣裳,带上‘昌隆’的路引和咱们的‘采办文书’,先进城去打探。

重点打听这几件事:一,城里和城外,哪里有安静、干净、价格合适又不惹眼的客栈或民房可长租?最好能容纳咱们这些人车马,还要有院墙。二,市面上物价如何,特别是粮食、布匹、药材的行情。三,近来有没有从四川那边过来的商队或旅人?入蜀的各条道路,眼下哪条相对太平些?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留意一下,城里有哪几家商号信誉比较好,生意做得活泛,尤其是做南北货、山货药材生意的。打听的时候,机灵点,自然点,别让人起疑。”

“明白!”

陈石头一口应下,这几个月历练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蛮干的乡下小子,多了几分沉稳和机变。

他立刻和黑娃去换了身半新的棉袍,揣好文书和一小袋铜钱,徒步朝几里外的汉中城门走去。

郭永华又对郭永怀道:“哥,你带大膀子,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溪水或水井,补充些饮水。再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可靠的、能给牲口看病钉掌的兽医,咱们的牲口这一路也累坏了。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新鲜蔬菜、肉食,晚上给大家改善一下。记住,财不露白,少说多听。”

“好嘞!”郭永怀也干劲十足地去了。

能暂时停下脚步,不用日夜提心吊胆地赶路,还能为队伍做点具体的事,他觉得很踏实。

安排完这些,郭永华才走回父母的车前。林淑珍已经和苏王氏、翠儿下了车,活动着冻僵的手脚。苏婉宁也在一旁,轻轻搀扶着母亲。

“娘,苏婶婶,咱们先在这里歇会儿,等石头哥他们打探消息回来。”郭永华温声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平安到这儿,比什么都强。”林淑珍抹了抹眼角,看着儿子明显清瘦却越发沉稳的脸,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苏王氏也低声道:“多亏了永华你一路操心。”

郭永华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车边,从行李中拿出那个装着地图和重要文书的小木匣,就着车辕摊开地图。手指从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汉水北岸某处,缓缓移动到南岸那片代表着汉中府城的密集标记区域,然后又向西,沿着标注的“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等模糊的线条,望向地图西南角那片被更多山形符号覆盖、写着“巴蜀”的区域。

汉中,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水贯穿,土地肥沃,自古便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咽喉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但也正因其位置关键,在天下大乱时,往往成为各方势力拉锯的前沿。

不过眼下,据他们沿途打听和之前王青山传来的零星消息,汉中似乎暂时被一支名为“陕军”的、以当地土着军阀为主的势力控制着,与北边关中的直系、东边鄂西的北洋势力、南边四川的混战诸军阀,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时战时和的平衡。

这种平衡,对于汉中本地来说,或许意味着高压和盘剥,但对于郭永华他们这些只想暂时喘息、打探前路的过客而言,却可能提供了一丝宝贵的、相对稳定的空隙。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空隙。

一个可以让他停下逃亡的脚步,治疗伤病,补充物资,获取信息,甚至……尝试着播下第一颗属于他未来规划的、微小种子的地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石头和黑娃回来了,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和几分兴奋。

“永华,打听清楚了!”

陈石头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城里客栈贵的吓人,而且盘查严。倒是在城南,汉水南岸,离城五六里地,有个叫‘龙王庙’的镇子,靠着码头,来往商旅多,不算太扎眼。镇子西头有家‘刘家老店’,是个大车店,带前后院,能停车马,也有干净厢房。掌柜的姓刘,本地人,看着还算厚道,价钱也公道。我跟他说咱们是山东来的行商,贩点山货土布,想在汉中周转些日子,探探南路行情,他也没多问,只说按日结账,规矩就行。”

“入蜀的路,”

黑娃接过话头,他口齿更伶俐些,

“打听了几个茶博士和脚夫。都说不好走!北边的‘褒斜道’、‘傥骆道’听说有溃兵和土匪。正南的‘米仓道’险得很,这个时节好多地方雪封山了。往西经‘金牛道’去川北,路相对好点,但听说川北那边正打着呢,陕军和川军为了争地盘,在广元、宁羌一带拉锯,不太平。商队大多都等着开春再看。”

郭永华仔细听着,眉头微蹙。入蜀之难,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这寒冬腊月,又逢军阀混战。直接穿行,风险太大。

“城里商号呢?”他问。

“城里大的商号有七八家,”陈石头道,“最有名的是‘秦丰货栈’,做南北货和药材大宗生意,东家据说是陕军某位师长的亲戚,气派大,门槛高。还有‘协盛公’,专做生漆、桐油、茶叶出山。‘广济堂’是药号,在陕南川北都有分号。另外有几家小点的,做零散百货或代客买卖。对了,”

他想起什么,“在‘刘家老店’隔壁,有家小小的‘山陕汇兑’,门脸不大,但听茶博士说,掌柜的姓孙,是山西人,专门做关中、汉中、四川那边的小额银钱汇兑和信件捎带,人很活络,路子野。”

小额汇兑?信件捎带?路子野?郭永华心中一动。

这或许正是他需要的。

不久,郭永怀和赵大膀子也回来了,补充了清水,还买回了几棵白菜、一块腊肉和两条冻鱼。

郭永怀兴奋地说,在镇子外找到了一个老兽医,答应明天过来给牲口看看。

“就去‘刘家老店’。”郭永华当即拍板。

车队再次启程,绕过汉中府城高大的、但显得有些斑驳的城墙,从南门外的浮桥渡过已经开始解冻、流淌着冰凌的汉水,来到了南岸的龙王庙镇。

镇子果然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破败市镇要齐整热闹些,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板房店铺,挂着“茶”、“酒”、“客栈”、“山货”等招牌,虽也显得有些陈旧,但人气尚在。

空气里飘着饭菜、牲口、药材和木头受潮混合的复杂气味,码头上停着些大小船只,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构成了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带着疲敝生机的市井图景。

“刘家老店”在镇子西头,果然是个宽敞的院落。前院是停车马、堆放货物的大敞棚,地面铺着青砖,还算干净。中院是一排两层高的木结构客房,虽然简陋,但门窗完好。

后院还有几间更僻静的厢房和一口水井。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脸上带着生意人精明但不算奸猾笑容的瘦高中年人,姓刘,操着一口难懂的汉中土话,见了郭秉诚和郭永华,倒也客气,验看了路引文书(“昌隆”的货单和盖着模糊官印的“采办文书”),收了定钱,便让伙计引着他们安顿。

女眷们住了后院两间相连的、相对干净的厢房。

郭秉诚、郭永华、郭永怀住了中院楼上的一间。陈石头、赵大膀子、黑娃等人分了中院另外两间和楼下通铺。

赵老栓、李木匠两家和那几个佃户子弟,则安排在前院靠近车马棚的几间下房。虽然拥挤,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能生火取暖的固定屋顶,比起一路的荒郊野岭、破庙废窑,已是天堂。

安顿下来,生起炭盆,烧了热水,每个人都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包袱里仅存的干净内衣。

热腾腾的白菜腊肉炖粉条和贴饼子端上来时,许多人捧着碗,眼眶都红了。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香甜,仿佛要把这一路所有的风霜、恐惧、疲惫,都就着这难得的热食,吞咽下去,化作重新积蓄的力量。

夜深了,龙王庙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汉水流动的隐隐涛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郭永华站在中院二楼的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气死风灯,听着身后房间里父亲平稳下来的咳嗽声和兄长轻微的鼾声,心中那根绷了将近三个月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线。

汉中,到了。

暂歇,开始。但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而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