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在煎熬中过去。
李木匠的小徒弟和赵家大儿子的情况依旧危重,上吐下泻虽然稍微缓和,但高烧不退,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勉强灌进去少许药汁和米汤。
翠儿症状稍轻,但也是时冷时热,腹痛腹泻。
赵老栓老婆和李木匠的另一个徒弟,症状暂时被控制住,没有继续加重。
值得庆幸的是,在郭永华近乎严苛的隔离和卫生措施下,包括郭秉诚、林淑珍、苏王氏在内的其他健康人,暂时都没有出现新的感染症状。
这初步证明了郭永华那套“古怪”办法的有效性,也让众人对他越发信服,哪怕心里对“喝烧开的水”、“没事勤洗手”、“对着病人呼出的气都要躲着”这些规矩觉得别扭甚至多余,此刻也无人敢质疑,执行得一板一眼。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首先是药品的匮乏。郭永华携带的“黄连止泻散”和“藿香正气散”本就不多,两天下来,已经用去大半。
而病人,尤其是最重的两个,远未到脱离危险的时候。
其次是体力和精神的消耗。照顾病人、烧水煮药、清洁环境、警戒放哨……健康的人手本就不多,连续高强度的劳作和提心吊胆,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陈石头、郭永怀这几个骨干,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更让人心焦的是,他们被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破窑里。
外面的冻雨虽然停了,但山路覆冰,湿滑难行,带着重病人根本不可能移动。而他们携带的干粮和草料,也在迅速消耗。一旦断粮,或者天气再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傍晚,郭秉诚的咳嗽加重了,脸色潮红,额头发烫。
林淑珍吓得魂飞魄散,一量体温,果然也烧起来了。
虽然症状更像是劳累加风寒,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发热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永华……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郭秉诚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了下去,咳嗽不止。
郭永华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年纪大了,这一路劳顿,加上忧心焦虑,抵抗力下降,此刻病倒,情况比年轻人更加危险。
他立刻让林淑珍也戴上加厚的口罩,将父母暂时安置在靠近洞口、通风最好、但用油布和柴草与健康区稍作隔开的一小块区域,同样按疑似病例处理,严格限制他人接近,并给父亲服用了加倍剂量的“藿香正气散”和一点退热的柴胡粉。
看着父亲痛苦咳嗽的样子,母亲惊慌失措的眼神,再看看隔离区里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同伴,郭永华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几乎要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压垮。
他知道,自己是这支队伍现在唯一的主心骨,他不能乱,不能倒。
可是,药快没了,粮快尽了,天寒地冻,前路迷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如同窑洞外沉沉的暮色,包裹了他。
“永华,”
苏婉宁轻轻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碗刚刚烧开、又晾到温热的姜糖水。
她自己的脸色也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沉静,
“喝点水,暖暖身子。郭伯伯吉人天相,会没事的。你……你也别太逼自己。”
郭永华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着苏婉宁,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在这样艰难危险的环境里,没有退缩,没有抱怨,一直默默地、尽己所能地帮助他,支持他。
这份无声的陪伴和信任,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
他低声说,喝了一口姜糖水,甜中带辣的暖流滑入胃中,似乎也给了他一丝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想办法。
他走到窑洞口,望着外面暮色中灰暗的山影。
必须弄到更多的药,尤其是治疗伤寒、痢疾的主药,比如黄连、黄芩、白头翁,以及补气扶正的人参、黄芪(哪怕是最次的)。
也必须找到补充粮食的途径。
这荒山野岭……
“石头哥,”
他叫来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的陈石头,
“你明天天一亮,带黑娃,往山那边,”
他指着东面隐约有炊烟升起的方向,
“去探探。看看有没有村庄,或者山中猎户、药农。不要暴露咱们的来历和情况,就说是过路的行商,队伍里有人病了,想买些药材和粮食。价钱好说,但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如果……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情况不对,立刻回来,不要冒险。”
“成!”陈石头重重点头,“俺晓得轻重!永华,你放心,这里交给永怀和大膀子他们,出不了岔子。俺一定把药和粮食弄回来!”
安排完这件事,郭永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走回窑洞,开始盘点剩下的物资。粮食确实不多了,最多还能支撑三天,而且都是干硬的饼子,不适合病人。
药材更是见底。
他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分药力都用在刀刃上。
夜深了,窑洞里除了病人偶尔的呻吟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一片寂静。
大多数人都在疲惫和担忧中昏昏睡去。
郭永华却毫无睡意,他坐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就着微光,翻看着苏婉宁外公留下的那本破旧的药书,以及自己那本密文笔记中关于常见病治疗的只言片语,试图从中寻找更多可能的办法,或者替代的药材。
苏婉宁也没有睡,她安静地坐在郭永华旁边不远处,借着火光,缝补着白天弄破的口罩和布片。
火光在她沉静秀气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相互支撑的力量,在这寒冷而危险的夜晚,静静流淌。
后半夜,郭秉诚的咳嗽突然加剧,喘得撕心裂肺,脸憋得发紫。
林淑珍急得直哭。
郭永华立刻过去查看,发现父亲呼吸时有明显的哮鸣音,是痰阻气道,加上高烧,引发了急症。
“娘,把爹扶起来,靠着,拍背!”
郭永华一边吩咐,一边迅速从自己那个小木盒里,找出最后一个、也是他原本打算在最危急时刻才动用的——一小瓶“安宫牛黄散”的粉末。
这是用牛黄、麝香、冰片等珍稀药材配制的急救药,有清热开窍、镇惊安神的功效。
他毫不犹豫地取出少许,用温水化开,小心地喂父亲服下。
然后,他让苏婉宁帮忙,用布巾蘸着温热的淡盐水,不断给父亲擦拭胸口、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
又让郭永怀不停地轻轻拍打父亲的后背,帮助排痰。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郭秉诚剧烈的咳嗽和喘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脸色也缓和了些,虽然依旧发烧,但呼吸顺畅了不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林淑珍握着丈夫的手,泪流满面,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难以言喻的依赖。
郭永华也累得几乎虚脱,但看到父亲暂时转危为安,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松。
他知道,那点救急的“安宫牛黄散”用掉了,父亲后续的治疗更需要常规药物支撑。而天,快要亮了。
第三天清晨,陈石头和黑娃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们运气不错,在山那边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山村里,用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从一个老药农家里,买到了小半筐晒干的黄芩、黄连、葛根和一大把柴胡,还有一小包品相一般的党参。
粮食也买到了一些糙米和红薯。虽然不多,但足以解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老药农听说他们有人患“时疫”,还额外送了他们一把当地山上产的、治疗痢疾腹泻效果很好的“马齿苋”干草和“地锦草”,并告知了简单的用法。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郭永华大喜过望,立刻按照老药农说的方子,结合自己掌握的配伍,用新买来的药材,重新调配了药方,加大了剂量和针对性。
黄芩、黄连清热燥湿,葛根升阳止泻,柴胡退热解郁,党参扶助正气,再加上马齿苋、地锦草这些专治痢疾的草药,方子比之前他手头那些成药粉剂要全面有力得多。
新的汤药煎好后,给几个病人灌下去。
或许是药材对路,或许是之前的措施起了效,也或许是病人自身生命力顽强,到了这天下午,病情最重的李木匠小徒弟和赵家大儿子,竟然先后退烧了,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呕吐腹泻,能勉强喝下些米汤。
翠儿的症状也大为减轻。郭秉诚的体温在午后也开始缓慢下降。赵老栓老婆和李木匠另一个徒弟,症状基本消失。
消息传开,窑洞里压抑了数日的阴霾,终于被一道希望的曙光刺破。
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郭永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敬畏,甚至是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是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稳住了局面;是他那些看似“古怪”的命令,阻止了疫情的扩散;是他有限的药物和后来搞到的新药材,把几个濒死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他,在父亲病危时,果断用掉了最珍贵的急救药……
这一刻,郭永华的威信,在队伍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兄长庇护的聪慧孩童,而是真正成为了这支风雨飘摇的迁徙队伍中,无可替代的“主心骨”和“定盘星”。
就连最初对他那些“讲究”颇有微词的赵老栓、李木匠,此刻也对他心服口服,言听计从。
苏婉宁看着郭永华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依旧沉静地检查病人、安排后续调理的身影,清澈的眼眸中,光彩流转。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可靠。
又休整了两天,待几个重病号情况基本稳定,可以勉强在车上躺卧,郭秉诚的烧也全退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队伍才决定再次启程。
临行前,郭永华让陈石头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山村,给那位老药农送去了双倍的药钱和几块肥皂作为酬谢,并详细询问了继续南下的路径和注意事项。
当车队缓缓驶离那个曾让他们经历生死考验的废弃炭窑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难言。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逝去健康的同伴(李木匠小徒弟虽然救回来了,但元气大伤,需要长期将养)的同情,更有对前路未知的深深忧虑。
但至少,他们挺过了这一关,队伍没有散,人心更齐了。
郭永华坐在车上,回头望去。炭窑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如同一次淬火,烧去了队伍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松散,锻造出更加坚韧的求生意志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他也通过这次危机,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了,他所掌握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理念,在这残酷的乱世中,不仅仅是改善生活的“奇技淫巧”,更是关键时刻能够挽救生命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医术显威,显的不仅是救人之术,更是凝聚人心、确立领导地位的“心术”。
南迁之路,道阻且长,但经过这番生死考验,这支队伍的脊梁,似乎被锻造得更加硬朗了些。
星火微芒,在疫病的风雨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共同的挣扎与守护,燃烧得更加紧密,也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