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香皂”做成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郭家大院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涟漪,很快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林淑珍成了第一个、也是最积极的推广者。
她不仅自己日常盥洗洗衣全部换用新皂,还给关系亲近的几家长辈女眷——比如本家的几位婶娘、婆家老太太屋里——各送了一块,用干净的红纸垫着,放在小竹篮里,让翠儿送去,只说“永华那孩子瞎鼓捣的小玩意,做得细了些,带点花香,给长辈们洗手净面试试”。
长辈们起初只是客套收下,但试用之后,反响却出乎意料地好。
老太太用了几日,竟主动对来请安的林淑珍说:“永华做的那香胰子,倒比先前买的洋胰子还细腻些,洗了脸不紧绷,香味也清淡。难为他小小年纪,有这份巧思和孝心。”
其他几位婶娘也反馈,皂很好用,尤其喜欢那若有若无的花香,问还有没有,可否再给一两块。
女眷圈里的好评,是最有说服力的广告。
很快,郭家二少爷做出了“又香又好用的胰子”的消息,就在庄子里的妇人之间悄悄传开了。
这回不再是“神童点物成金”的离奇流言,而是有了具体、正向的体验支撑。
林淑珍心里高兴,但也记得丈夫的叮嘱,对外只推说“孩子玩闹,做得不多”,并未答应再送。
但这反而勾起了更多人的好奇。
偶尔有妇人借口串门,来郭家找林淑珍说话,眼睛总忍不住往屋里瞟,想看看那传说中的“香胰子”到底啥样。
这股小小的风潮,郭永华自然也感知到了。
但他并不急于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他知道,现阶段“物以稀为贵”比盲目扩大“生产”更重要。他需要筛选出最核心的“试用群体”和“合作伙伴”。
他首先想到的,是苏婉宁。
那天下午,苏婉宁跟着她娘来送绣好的鞋面。
林淑珍留她们喝茶。郭永华趁着母亲和苏王氏说话,走到安静坐在一旁、摆弄着布娃娃的苏婉宁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递过去。
“婉宁妹妹,给你。”他声音不大。
苏婉宁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油纸包,没接,只是眨了眨大眼睛。
“是胰子,我新做的,栀子花味。”
郭永华解释,打开油纸一角,露出里面淡黄色、方正小巧的一块皂,淡淡的栀子清香飘散出来。
“洗脸洗手,比皂角好。”
苏婉宁看了看那块看起来干净又带着香气的胰子,又抬头看看郭永华平静的脸,小脸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心,凑近闻了闻,眼睛弯了起来:“香。”
“嗯。”郭永华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开了。
苏婉宁握着那块小小的香皂,看着郭永华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欢喜的弧度。
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还轻轻按了按。
这一幕被林淑珍和苏王氏看在眼里。林淑珍脸上带着笑意,苏王氏眼神有些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郭永华给苏婉宁香皂,并非完全出于孩童间的好感。
苏婉宁心思细腻,讲究整洁,是绝佳的“体验者”和“意见反馈者”。
而且,苏家清贫,一块好用的香皂对他们而言是难得的“好东西”,这份礼物能建立起更稳固的邻里情谊。
未来若真要做点什么,苏王氏的精巧绣工和良好人品,或许也是可以借重的资源。
接下来,是陈石头。
郭永华给了他两块,一块野菊香的,一块普通的(未加香)。作为“原材料供应商”,这是应有的“报酬”,也能维系这条刚刚建立的、脆弱的“供应链”。
“石头哥,这胰子你家用得着。这块香的给婶子用,这块普通的洗衣裳。”郭永华说。
陈石头接过两块胰子,乐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保证:“永华,你放心!以后要石灰、要猪胰子,尽管找我!我爹那儿,我想法子!”
其他几个平日里跟着郭永怀玩的亲近伙伴,像村东头李篾匠家的小子、佃户老赵家的二娃,郭永华也各给了一块普通的,说是谢谢他们平日一起玩。
孩子们欢天喜地,拿着“神童”弟弟亲手做的胰子回家,自然又在各自家里引起一番议论。
通过这种有选择、有限度的赠送,郭永华在郭家庄的孩童和部分妇人圈子里,建立起了最初的、正面的“产品形象”和“人际网络”。
香皂不仅是实用的物品,也成了某种“认可”和“关系”的象征。
当然,这一切都绕不开父亲郭秉诚。
家里的“小作坊”虽然得到母亲默许,但父亲的态度才是关键。
郭秉诚自然注意到了家里的变化,也听说了外头那些更具体、也更正向的议论。他依旧皱着眉,但训诫的话少了,更多的是沉默的观察。
这天晚饭后,郭秉诚难得地去了趟小灶间。郭永华正在记录“生产日志”——用炭笔在小本子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懂的符号,记录着原料配比、操作时间、成品数量等。郭永怀在旁边帮忙整理晾晒的皂块。
看到父亲进来,兄弟俩都站了起来。
郭秉诚没说话,先是在灶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整齐晾晒的皂块,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木灰、石灰罐、小油纸包等物。
一切井井有条,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孩童胡闹的狼藉模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花草清气,并不难闻。
他走到郭永华面前,看着小儿子手中那个写满奇怪符号的本子,问:“这记的什么?”
“回父亲,记做胰子的用料、火候、成色。”郭永华合上本子,恭敬回答。
“记这些作甚?”
“若有不好,可查缘由,下次改进。若有好的,可知其故,下次沿用。”
郭秉诚沉默了。
这思路,严谨得不像个孩子。
他拿起一块晾着的野菊香皂,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这次做的,确比上次强了许多。你娘和几位长辈都说好用。”
“是大家抬爱。”郭永华道。
郭秉诚看着儿子低垂的眼帘和沉静的小脸,忽然问:“永华,你做这些,除了为你娘分忧,验证书中道理,可还有别的想头?”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有些深。
郭永华心念电转,抬起眼,看着父亲,缓缓说道:“父亲,李夫子曾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知了道理,能做出来,于人有用,这知才算落到实处。胰子虽小,能洁衣净手,让人清爽。做它的过程,也让孩儿更明白油脂、草木、火候、物性相合相化的道理。这本身,也是一种学问,一种……致用。”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钱”或“生意”的字眼,而是将“制皂”完全拔高到“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层面,与李仲恺的教导紧密挂钩,完全契合郭秉诚心中对“学问”的最高期许。
果然,郭秉诚听完,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他沉吟半晌,将皂块放回原处,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你能如此想,甚好。只是切记,莫要本末倒置,荒废了经史根本。这些东西……你既喜欢琢磨,又确实于人有用,偶尔为之,也无不可。只是需有度,更要注意安全,莫要让你娘担心。”
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表示,不反对他继续“琢磨”这些“奇巧之物”,甚至隐有认可之意。虽然加了诸多限制,但态度已然松动。
“孩儿明白,谢父亲。”郭永华心中一定,恭声应道。
郭秉诚又看了看那些整齐的皂块,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灶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油灯光下,两个儿子又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
大儿子活泼跃动,小儿子沉静专注,却奇异地和谐。
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或许,这个时代真的不同了。
新学堂,新知识,连儿子学的东西、琢磨的东西,都和他当年全然不同。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隐隐觉得,小儿子身上那种将“知”与“用”结合起来的执着和能力,或许……并非坏事。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田野里即将成熟的谷物气息。郭家大院的小灶间里,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郭永华知道,父亲这一关,算是初步过了。
改良成功,试用反响良好,家庭内部阻力减小,最初的“供应链”和“用户群”也初步建立。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虽然规模微小,虽然产品粗糙,虽然前路依然莫测。
但这亲手创造、改善、并让他人真实受益的过程,这种将脑海中的知识转化为眼前实物的力量感,让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第一次在这1915年的时空中,触摸到了某种切实的、可以把握的“存在”与“价值”。
窗台上,新一批野菊花在月光下静静吐露芬芳。
它们将被采摘、晾干、研磨,融入下一批皂中,将山野的清气,带给更多寻常人家。
夏末的夜晚,星河璀璨,仿佛在无声地记录着这座胶东村庄里,一个孩童用智慧和双手,悄然推动的、微不足道却又真实不虚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