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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咱们现在去哪?”陈石头低声问。

出发前,他们已通过北平的“蜀渝信息社”分号(实为“永华昌”在北平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在靠近西城的“劈柴胡同”附近,租下了一个带有前后院的小四合院,作为临时落脚点。地址只有陈石头和郭永华知道。

“先安顿下来。”

郭永华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栓子,你去叫两辆‘洋车’(人力车),要干净稳当的。就说去西四牌楼‘广济寺’附近。启明,你和顺子、贵子跟着行李,也坐车。我和石头哥步行一段,看看街景。”

“走着去?掌柜的,这路可不近,风又大……”张栓子有些犹豫。

“无妨,正好认认路。”郭永华摆摆手。

他需要亲身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而不仅仅是坐在车上匆匆掠过。

很快,张栓子叫来了三辆还算干净的人力车。

郭永华让吴启明三人带着行李上车,吩咐车夫拉到“广济寺”附近即可,到时自有人接应(陈石头已提前安排了“蜀渝信息社”的人在附近等候)。

他和陈石头则紧了紧衣帽,迈开步子,沿着前门大街,向西慢慢走去。

一路上,郭永华默默观察,用心记忆。

他看到珠市口一带戏园子茶馆依旧热闹,传出咿咿呀呀的京戏唱腔和叫好声;看到大棚栏老字号门前悬挂的“庆祝统一”、“拥护中央”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

看到宣武门外菜市口附近,聚集着不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

也看到偶尔有插着青天白日小旗、挂着“北平特别市党部”或“社会局”牌子的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引得一片侧目和低声咒骂。

“石头哥,你觉着,这北平……跟咱们泸州比,如何?”走出一段,郭永华忽然低声问道。

陈石头想了想,闷声道:“大,真大。街宽,房子也高。可……人也杂,心好像也杂。在泸州,咱好歹知道地头蛇是谁,水有多深。在这儿,水浑,看不清底下有啥。那些当兵的,眼神跟咱们那的‘城防团’不太一样,更……更冷,更硬。”

“是啊,水浑。”

郭永华点点头。北平的政治氛围,与偏安西南、军阀割据色彩更浓的泸州截然不同。

这里距离南京的中央政府更“近”,各种新旧势力、党派团体、外国势力(东交民巷使馆区就在不远处)的博弈更加直接、也更加隐蔽。

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和窥探欲,远比泸州强烈。这对他们此行建立据点、收集信息而言,意味着更大的机遇(信息源更丰富、层次更高),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容易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边走边看,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

胡同不宽,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普通四合院,有些门楼气派些,有些则很普通。路面是土路,被车轱辘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走到胡同中段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陈石头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干瘦的中年人脸庞,看到陈石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将门完全打开:“陈爷,您可算到了!快请进!这位就是……郭少爷吧?一路辛苦!”

此人姓乔,行三,是“蜀渝信息社”北平分号的掌柜,也是陈石头早年跑江湖时结识的旧友,为人圆滑,消息灵通,在北平地面人头熟。这小院就是他帮忙物色租下的。

“乔掌柜,叨扰了。”郭永华客气地拱了拱手,迈步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规整,标准的四合院格局,一进。正面三间北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南面是倒座房和门楼。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北房和厢房窗纸都是新糊的,透着亮光。

吴启明他们和行李已经到了,正在厢房里收拾。

“郭少爷客气了,您能来北平,是瞧得起我老乔。”

乔三连忙将郭永华和陈石头让进正房堂屋。屋里生着煤球炉子,暖烘烘的,陈设简单,但桌椅茶几俱全,擦得一尘不染。

落座奉茶后,乔三压低声音道:“郭少爷,陈爷,院子都拾掇好了,被褥用具都是新的,街口有家‘二荤铺’(小饭馆),饭菜还干净,也可以自己开火。邻居多是些小职员、教书先生,还算安分。另外,按陈爷吩咐,在琉璃厂‘茹古斋’隔壁,盘下了一个小门脸,正在收拾,过两日就能用,明面上做点文房四宝、古籍碑帖的小生意,暗地里……您懂的。”

郭永华点点头。

琉璃厂靠近大学区(北大、北师大等),文化气息浓,人员流动大,信息交汇,又不那么惹眼,是个建立“前台”据点的好地方。

“有劳乔掌柜费心。”郭永华道,“初来乍到,北平地面上的规矩、近来的风向,还要请乔掌柜多多指点。”

“不敢当,不敢当。”

乔三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也压低声音道,

“郭少爷是明白人,那我老乔就直说了。这北平城,自打前年北伐军进来,皇上退了位,政府南迁,看着是‘统一’了,可这水啊,不但没清,反而更浑了。

眼下城里,说话管用的有好几股:明面上,是‘北平特别市’政府,还有‘市党部’,都是南京派来的,但根基浅,底下人阳奉阴违的多。暗地里,‘晋绥军’(阎锡山旧部)、“东北军”(张学良易帜后部分留驻)的老人还在,关系盘根错节。

东交民巷的洋人,更是不好惹。这工商学界,也是山头林立,有念着前朝好的,有捧着南京政府的,也有私下里嘀咕‘工农’、‘革命’的,乱得很。最近风声尤其紧,听说南京方面,对北方‘思想不稳’查得厉害,特别是学校里头,抓了好几个‘共党嫌疑’。

街上那些便衣‘狗子’,眼睛毒着呢。郭少爷你们做生意,自然是本分,但也需格外小心,尤其说话办事,莫要沾了忌讳。”

郭永华认真听着,心中对北平的复杂局势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果然如他所料,这里远非净土。

北伐胜利带来的“统一”表象下,是各种矛盾的沉积和新的角力。

“多谢乔掌柜提醒。”郭永华诚恳道,“我们就是本分生意人,来北平看看市场,交点朋友,绝不惹是生非。对了,乔掌柜,我兄长郭永怀,在北大读书,您可知道?”

“知道,知道!郭大少爷嘛!”乔三连忙道,“陈爷早就嘱咐过了。郭大少爷年轻有为,学问好,在北大很受器重。他平日住在学校附近,偶尔也来琉璃厂逛逛书铺。要不要我这就派人去给大少爷报个信?”

“不急。”郭永华摆摆手,“兄长学业要紧,我既已安顿,稍后自会去拜访。眼下,还有几件事,想拜托乔掌柜。”

“郭少爷请讲。”

“第一,帮我留意北平市面上,关于机械、五金、化工、纺织这些行当的消息,无论是洋行新到的货,还是本地厂子的动静,或者学界有什么新的技术议论,越详细越好。

第二,北平各界,有哪些头面人物,特别是对兴办实业、提倡‘科学救国’有兴趣的,背景如何,喜好什么,能否设法引荐?

第三,”郭永华顿了顿,声音更轻,“南京方面,对北方的经济政策,特别是对工商业、对外贸易,有什么新的章程风声?‘市党部’那边,对商人团体,态度如何?”

乔三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位年轻的郭少爷,果然不是单纯的“考察市场”,所问之事,已触及政商关系的核心。

他沉吟一下,道:“前两件,好说。我老乔在北平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打听这些不算难。只是这引荐……需得看机缘,急不得。第三件嘛,”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市党部’那帮人,新官上任,正想抓权立威,对商会、同业公会盯得紧,变着法地想‘整顿’、‘指导’,实则是要安插自己人,捞油水。南京的经济政策,一时半会还落不到北平实处,这边还是老规矩居多,但听说……关税可能要改,对某些‘国货’或许有优待,对洋货限制要加强。具体细则,还在扯皮。郭少爷若想做长久买卖,跟‘市党部’和市府的人,面上功夫不可少,但深交……需慎之又慎。”

郭永华心中了然,这和他预判的差不多。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乔掌柜,这些事就拜托你多费心。该打点的花费,不必节省,但账目要清楚。另外,我们在北平期间,与外界联系,尤其是与四川、汉口那边的书信电报,务必稳妥。”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乔三拍着胸脯保证。

又谈了些细节,乔三便知趣地告退,去安排晚饭和其他事宜了。

堂屋里只剩下郭永华和陈石头。炉火哔剥,映着两人沉思的面容。

“永华,这北平……比咱们想的还要麻烦些。”陈石头闷声道。

“麻烦,才有机可乘。”

郭永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沉静,

“水至清则无鱼。越是浑水,咱们这些外来者,只要足够小心,足够有耐心,反而能找到缝隙,扎下根,摸到鱼。不过,石头哥,咱们的规矩要更严。在这里,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看着,听着。告诉启明、栓子他们,没事少出门,出门必两人以上,不许议论时政,不许与不相干的人深交。你这边,和乔三保持单线联系,咱们的底,不能全露给他。另外,尽快把咱们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布起来,不光是盯外面,院子里也要防着。”

“明白!”陈石头重重点头,“俺这就去安排。永华,你也累了一天了,先歇会儿吧。”

郭永华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四合院方正的天空。

天色已近黄昏,北地的天空,是一种澄澈而高远的、带着寒意的湛蓝,与泸州那总是雾气蒙蒙的天空截然不同。

暮色中,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带着苍凉韵味的鸽哨声,那是北平特有的声音。

他想起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泸州,想起父母,想起苏婉宁,想起“永华昌”的厂房和码头。

他们此刻,也该是掌灯时分了吧?

不知婉宁是否又在灯下核对账目?不知父母身体可好?

一股淡淡的、属于游子的思乡之情,悄然袭上心头,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谋划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给家里写第一封信,报平安,也谈谈初到北平的见闻和感受。

有些话,在信里可以说得比电报更详细,也更隐晦。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已于今日午后安抵北平。一路舟车,托庇粗安,幸无延误。北地春寒料峭,风沙扑面,景象与川南大异。城池广阔,街市繁庶,尤胜蓉城,然气象肃杀,人物纷杂,非西南可比。

此间百业,似在观望,新规旧例,交错并行。儿拟稍作安顿,即循市探询,于机械、五金诸行,尤加留意。兄长处,俟明后日当亲往拜望。

家中诸事,烦劳大人及婉宁妹妹费心照料,儿在外一切自知谨慎,望勿远念。惟北地干燥,风物殊异,偶感寂寥,然思及临行所嘱,与心中所图,便又觉精神振作。

路途方始,根基待培,儿必当步步为营,不负所望。余容后续禀。专此,恭请金安。 儿永华 谨禀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九 于北平寓所”

写完家书,他沉吟片刻,又另铺一纸,这是给苏婉宁的私信。信笺是特意选的素雅浅黄,带着淡淡的兰花暗纹。

“……婉宁妹妹如晤:北平已至,诸事初定,勿念。此间春寒,迥异南国,晨起呵气成霜,想蜀中已是桃李初绽,杨柳含烟矣。

抵平后,略观街市,但见屋宇崔嵬,人烟稠密,然气象沉沉,似有隐忧。昔日李义山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今观此城,虽无落日之悲,然千年王气消歇,新旧思潮激荡,别有一番苍茫况味。吾等南来之人,置身其间,颇感疏离,亦更觉肩上之任。家中老幼,铺中事务,俱赖妹妹操持,辛苦之处,感念于心。

北平非久居之地,然此处信息交汇,于吾所图,干系甚大。愚兄当细心经营,徐图良机。北地干燥,妹妹与母亲亦需多保重,勿使劳累。

临行仓促,未尽之言甚多,唯愿妹妹善自珍摄,待我得窥门径,或有南归之日,再与妹妹细说北地风物。纸短情长,书不尽意。 兄永华 手书 同日”

两封信写完,仔细封好,交给陈石头,让他通过乔三的可靠渠道,尽快寄回泸州。

做完这些,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

北地的夜,静得早,也静得深。远处胡同里传来几声零落的梆子响,更添寂寥。煤球炉子散发着稳定的暖意,但窗隙间透入的寒风,依旧刺骨。

郭永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炉火微弱的光晕。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方小小的、被四合院屋檐切割出的、墨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淡淡的、冰冷的光辉。

北伐后的北平,就在这片清冷的月光下,展露着它复杂而深沉的面容。

这里没有泸州码头直白的江湖风险,也没有长江航道明确的商业规则,有的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莫测的、属于政治与历史博弈的“场”。

而他,一个来自西南的年轻商人,带着超越时代的记忆、模糊却坚定的理想,以及刚刚积累起的一点资本,已然踏入了这个“场”的边缘。

第一步,已经迈出。据点有了,眼线布下了,家书也发了。

接下来,是更加漫长、也更加考验智慧和耐心的渗透、观察、学习和经营。

他要在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里,像一颗无声的种子,寻找土壤,悄然生根,汲取养分,同时也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星火微芒,从长江之畔的湿热盆地,飘摇数千里,终于落在了这北国古都干燥而充满历史尘埃的空气里。

它能否在这里找到新的“氧气”,能否适应这迥异的环境,能否在保持自身光亮的同时,不被这深沉的夜色吞噬,甚至……能否从这里,获得飞向更广阔世界的力量?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郭永华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前行,唯有小心,唯有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一步步靠近那心中若隐若现的、关于“实业救国”与“出洋求知”的光明彼岸。

而北平,便是这漫长征程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充满了挑战与机遇的“中转站”与“了望塔”。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