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三月,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北平的春天,来得迟,也来得硬。
没有泸州那种粘稠濡湿的、带着水汽的暖意,而是一种干燥的、夹杂着细沙和煤灰的、带着料峭寒意的风,从永定门外那片开阔的、尚未返青的荒原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扑打着高大巍峨、但墙皮斑驳、箭楼檐角生出枯草的前门城楼,卷起城楼下棋盘街石板路面上厚厚的浮土,扬成一片昏黄迷蒙的尘雾,扑头盖脸地洒向进出城门的人畜车马,也灌进那些缩着脖子、用围巾或毡帽紧捂口鼻的行人衣领袖口里,带着一股子属于北地初春的、粗粝而生涩的沙土味。
时近正午,前门火车站那片用青砖和铁皮搭建的、永远喧嚣混乱的站前广场上,蒸汽机车进站出站的尖厉汽笛声、搬运工嘶哑的吆喝声、小贩招揽生意的南腔北调、乞丐有气无力的哀求、以及穿着各色制服(路警、税警、甚至还有少数灰布军装)人员不耐烦的呼喝斥骂,混合成一股巨大而浑浊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就在这片喧嚣与尘土之中,一列从汉口经郑州、石家庄开来的长途慢车,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钢铁长虫,喘着粗气,缓缓滑进了月台。
三等车厢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早已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旅客,立刻像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骂骂咧咧地涌了出来,汇入广场上更加庞大混乱的人流。
在这群大多衣衫陈旧、面色疲惫、携带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末尾,一行人显得略微有些不同。
他们人数不多,七八个,都穿着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深色棉布或细呢短装,脚下是结实的黑布鞋或半旧的牛皮靴,头上戴着样式普通的鸭舌帽或呢帽,帽檐压得较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也简单,每人一个不算太大的藤箱或帆布包,被其中两个身材格外魁梧、眼神机警的青年一前一后地护在中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穿着靛青色细呢短褂、外罩半旧羊皮坎肩、未戴帽的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皮肤是那种南方人特有的、略显白皙的细腻,但一双眉毛黑而直,眼神沉静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与周遭慌乱疲惫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手里没拿行李,只随意插在短褂口袋里,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两道无形的探针,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月台上来往的各色人等、站台上荷枪实弹、眼神漠然的路警、以及远处出站口那些晃悠着的、看似闲散、目光却总在旅客脸上和行李上逡巡的便衣。
此人正是郭永华。
距离泸州长江边与兄长、婉宁定下“出洋”大计,已过去一个多月。
春节刚过,他便将“永华昌”内外事务做了周密安排:郭秉诚和顾宪和坐镇大宅,把握全局;林淑珍、苏王氏主管内宅;苏婉宁在翠儿协助下,统管“永华昌”在泸州城内所有铺面、作坊的女工、内务及部分“雅致”账目;陈石头带着黑娃、王锁柱、岩嘎等核心力量,牢牢掌控货栈、码头、运输及暗中的防卫线;罗小山、李水根、吴启明、张栓子等制造所骨干,则在赵铁头、钱师傅带领下,按计划推进生产和新产品试制。
他将大部分流动资金(约三万大洋)转为易于携带、隐蔽性强的金条、美钞和部分重庆、汉口大银行的汇票,分散藏匿或由绝对可靠之人分别掌管。
同时,对外放出风声,郭掌柜欲趁开春,往北方考察棉纱、五金市场,为“永华昌”产品北上探路。
安排好一切,他便带着精心挑选的几名心腹,以“考察商路”为名,于二月下旬悄然离开泸州,先乘船至重庆,与早已在此等候、负责打前站并疏通关系的陈石头会合,然后转乘民生公司的客轮顺江而下至汉口,再换乘平汉铁路火车,一路辗转,终于在这干燥多风的北国三月,踏上了北平的土地。
此行目的,明为“考察商路”,实则有更深远的谋划。
其一,在北平这个虽已非首都、却依然是北方政治、文化、信息中心的大都市,建立一个稳固而隐蔽的据点,作为未来“出洋”计划的中转站、信息收集站和可能的“退路”。
其二,深入了解北伐后北方的真实局势、各方势力消长,特别是南京国民政府对新近“易帜”的北方各省(包括北平)的控制力度、经济政策走向,以及潜在的风险与机遇。
其三,利用带来的资本,在北平寻找稳妥的投资或经营渠道,赚取利润,为后续庞大的“出洋”计划积累更多资金。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大哥郭永怀下一步的学业(包括可能的“庚款留学”申请)铺路,并亲自考察北平的教育、学术环境,接触可能对将来“实业救国”有帮助的人物和资源。
跟随他北上的,除了陈石头(他将负责在北平建立新的安全网络和对外联络),还有吴启明(负责技术信息收集和可能的设备采购)、张栓子(原重庆小火轮机修学徒,熟悉机械,心思活络,负责具体杂务和与本地三教九流打交道),以及两个从岩嘎手下挑选出来的、身手好、口风紧、略通北地口音的年轻伙计,分别叫刘顺和丁贵,充作随从和护卫。
此刻,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挪向出站口。
陈石头走在郭永华侧前方半个身位,像一堵移动的墙,看似随意,实则将郭永华与周围拥挤的人群隔开,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吴启明和张栓子护着行李,跟在后面。刘顺和丁贵则一左一右,稍远些吊着,观察着两侧和身后的动静。
出站口处,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挎着盒子炮的税警,正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对出站的旅客爱答不理,只有当看到携带大件行李、或者穿着体面、像是“有钱人”模样的旅客时,才会上前盘问几句,无非是“哪儿来的?”“带的什么?”“有没有违禁品?”,实则是想找由头捞点“茶钱”。
旁边还有两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小本子的便衣,目光在旅客脸上扫来扫去,尤其注意那些学生模样、或者气质特异的人。
郭永华一行人的打扮,不算特别扎眼,但那股子精干整齐、沉默警觉的气质,还是引起了便衣的注意。
其中一个便衣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这边努了努嘴。
陈石头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加快半步,几乎与郭永华并肩,低声用泸州话快速说了句:“永华,有‘狗’,两个,左前栏杆。”
郭永华目光微侧,早已看到,脸上神色不变,脚下也未停顿,只是用同样轻微的声音回道:“自然点,石头哥你去应付,按备好的说。”
说话间,已到了出站口。
那个被同伴提醒的便衣,果然横跨一步,挡在了郭永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石头等人,拖长了腔调问:“几位,打哪儿来啊?到北平干嘛来了?”
陈石头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带点讨好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盖着重庆某商会印章的路引和“永华昌”的名帖,递了过去,
“老总辛苦!俺们是从四川泸州来的,做点小生意。这是俺们东家,姓郭。这次来北平,是想看看北边的棉纱、五金行情,顺便拜访几位同乡故旧。一点小意思,给老总和兄弟们买包烟抽。”
说着,很自然地往那便衣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
那便衣掂了掂布包的分量,脸色稍霁,又仔细看了看路引和名帖。
路引是真的,名帖上“永华昌”的名头他不熟,但上面写着“经营日用百货、五金机械、土产山货”等字样,看起来像个正经商号。
他主要警惕的是“乱党”分子或携带违禁品(如烟土、军火)的走私客,看郭永华一行人年纪虽轻,但气质沉稳,行李简单,又有正式路引和“孝敬”,不像是要找麻烦的。
“嗯,四川来的……跑这么远做生意,不容易。”
便衣将路引和名帖递还,挥了挥手,
“行了,过去吧。北平地面儿,规矩多,安分做买卖,别惹事。”
“是是是,多谢老总提点!”陈石头连声道谢,引着郭永华快步走出了出站口。
直到走出车站广场,拐进前门大街西侧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胡同,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北地初春的寒风立刻没了遮挡,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呸!这北平的风,咋跟刀子似的!”张栓子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紧了紧衣领。
郭永华也拉了拉坎肩的领子,目光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街景。前门大街,号称北平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帝都气象颇有差距。
街道倒是宽阔,铺着大块的条石,但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坑洼不平,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旁店铺倒是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卖绸缎布匹的“瑞蚨祥”,卖茶叶的“张一元”,卖酱菜的“六必居”,卖点心的“正明斋”……老字号的门脸依旧气派,但细看之下,漆色暗淡,门庭也显得有些冷清。
更多的是各种小摊小贩,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拉洋片的、剃头的、算命的……挤占着街道两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行人衣着五花八门,有穿着体面皮袍马褂的遗老遗少,有穿着灰布中山装或学生装的“新派”人物,有穿着破旧棉袄缩着脖子疾走的苦力,也有穿着艳丽旗袍、烫着卷发、踩着高跟鞋的摩登女郎,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光怪陆离、新旧交织的市井图。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煤烟味、油炸食物的香味、牲畜的粪臭味、还有不知从哪家药铺飘出的、浓郁苦涩的中药味。
与泸州码头那种充满了水汽、汗味和货物堆叠气息的、粗粝而鲜活的喧嚣不同,北平街头的喧嚣,似乎蒙着一层历史的尘埃,热闹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茫然,甚至……某种隐隐的紧绷感。
街角偶尔能看到刷着“青天白日”徽记和“拥护国民政府”、“铲除共匪”等标语的斑驳墙壁,也有贴着“反对帝国主义”、“争取民族独立”小字报的巷口,但大多已被撕毁或覆盖,只留下些残缺的纸片在风中抖动。
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汉阳造的士兵,三人一队、五人一伙,迈着整齐而略显拖沓的步伐,在街上巡逻,枪口上的刺刀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这就是北伐后的北平?
不再是天子脚下,不再是政治中心,却依然沉淀着千年古都的厚重与杂乱,同时也弥漫着政权更迭、时局未定所带来的微妙、不安与观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