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沱江,水色是沉沉的、带着泥沙的浑黄,在清晨薄雾中,无声地、浩荡地向东流去,汇入不远处那更为宽阔、烟波浩渺的长江。
江风凛冽,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卷起码头青石板上零星的枯叶和垃圾,打着旋儿,扑向沿江那一排排高高低低、饱经风雨侵蚀的吊脚楼和青瓦房。
临江的“珠子街”,是泸州城东门外,紧挨着大码头的一片商业街。
街道不宽,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草鞋、布鞋、皮鞋和搬运货物的“力行”们的赤脚,磨得油光水滑,又在夜露晨霜的浸润下,泛着湿冷的幽光。
街两旁,挤满了各式铺面:卖竹木山货的,卖桐油生漆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茶馆、饭铺、客栈和兼营代客买卖的“货栈”。
铺面的门板多是厚重的、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木板,清晨时分,正被睡眼惺忪的伙计们一块块卸下,发出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哐当”声,夹杂着伙计们呵欠连天的招呼和第一拨赶早船客的嘈杂,共同揭开了这长江码头城市喧嚣一日的序幕。
在这片略显杂乱、却充满鲜活市井气息的街市中段,有一间刚刚换了新门脸、但门庭尚显冷清的铺面。铺面不算大,两开间,门脸用新刷的桐油仔细漆过,透着亮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黑漆木匾,上面用端正的颜体,镌刻着三个泥金大字——“永华昌”。
匾额下,两扇厚重的、带着铜环的黑漆木门已经敞开。
门旁,还用细竹竿挑着一面不大的、靛蓝色的布幌子,上面用白漆简单勾勒出一个方形的皂块和一圈螺旋盘香的图案,旁边写着两行小字:“自产净手胰、驱蚊香,兼营南北杂货代办。”
此刻,铺面里已经亮起了灯。
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挂在柜台后的墙壁上,将昏黄而稳定的光线,洒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柜台和后面那几排崭新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货架上。
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商品:最显眼处,是码放整齐的、淡黄色的“净手皂”和深褐色的“驱蚊香”,都用干净的粗纸包着,上面印着“永华昌”的标记。
旁边还有一些从汉中、成都带来的、所剩不多的特色小物件,如小巧的竹制文具盒、几匹质地不错的细布,以及几样常见的日杂百货。
柜台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木架上,则摆放着几个用青花瓷坛装着的、贴着红纸标签的货物样品,标签上写着“汉中天麻”、“滇西三七”、“成都花茶”等字样,表明这里也兼营代购代销。
郭永华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外面罩了件棉坎肩,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最后一次仔细擦拭着柜台和算盘。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灯光下,他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持重。
铺面后门通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后面,便是他们租下的、带前后院的整个宅子。
这比在成都九眼桥那个拥挤破败的小院,要齐整宽敞得多,虽然价钱也贵了近一倍。前院临街是铺面,中院是正房和厢房,住着郭、顾两家和核心成员,后院则是厨房、仓房和伙计们的住处,还带一口甜水井。
这是顾念书通过一位跑泸州线的老成“水客”介绍,花了不小的代价和心思,才在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之际,于这码头附近迅速盘下的。
房东是个急于将产业脱手、携家眷前往重庆避祸的破落士绅,契约签得干脆,对租客的来历也未多深究。
“永华,擦那么亮做啥?这大清早的,能有几个客人?”
郭永怀从后门探进头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袍,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身行头是郭永华坚持让他置办的,说是在这商埠码头,出门行头是“门面”,不能太寒酸。
郭永怀起初还扭捏,觉得穿上像个“假员外”,此刻在灯光下照着柜台后面那块模糊的铜镜,倒也觉得精神了不少。
“擦亮些,看着干净,客人进来也舒坦。”郭永华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生意开张,讲究个‘诚’字。这‘诚’,首先就体现在这铺面的一尘不染、货真价实上。哥,你今天的账本和算盘,可都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郭永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算盘和一本蓝皮封面的新账簿,献宝似的晃了晃,
“永华,你说,咱们今天……真能有生意上门?”
“酒香也怕巷子深。”
郭永华终于擦完了柜台,直起身,将软布叠好放在一旁,“咱们初来乍到,名气没有,靠的就是东西实在,价钱公道,待人诚恳。
待会儿开了门,你就在柜台后面,有人进来,笑脸相迎,问清需求,拿准货物,算清钱账。
不懂的,就说‘请掌柜的来’,莫要自作主张,也莫要露怯。记住,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求施舍,不卑不亢,才是正道。”
“嗯!俺记住了!”郭永怀用力点头,将算盘和账簿在柜台上摆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掌柜”一些。
这时,苏婉宁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从后门轻步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撒着葱花和油辣子的红油抄手(馄饨),还有一小碟泡菜。
“永华哥哥,永怀哥,先吃点东西吧,忙了一早上了。”
她轻声说着,将托盘放在柜台一角。她也换了身八成新的藕荷色碎花夹袄,外面罩着件深色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那对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更显清丽。
自打决定在泸州落脚,郭永华便有意让她开始接触铺面内务和部分对外联络(主要是女眷圈子),锻炼她的能力。
“谢谢婉宁妹妹。”
郭永华对她笑了笑,端起一碗抄手。
苏婉宁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也端起另一碗,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铺面门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陈石头也从前院晃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腰里扎着结实的布带,手里提着个长柄的铜水烟袋——这是郭永华让他置办的,说是在码头地界,有时需要这类“道具”来拉近距离。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机警,压低声音对郭永华道:“永华,俺刚才在门口转了转,左右几家铺子的伙计,都在探头探脑地瞅咱们呢。斜对门那家‘刘记杂货’的掌柜,还特意出来看了两眼咱们的幌子,眼神不太对。”
“正常。”
郭永华喝了口热汤,神色平静,
“咱们新来,又挂了这么块招牌,还卖他们可能也在卖的东西(胰子、蚊香),引人注意是必然的。石头哥,你平时多在码头、茶馆转转,听听风声,也跟那些‘力行’头目、船老大混个脸熟,但别提咱们铺子的事。咱们的货仓和后院,你和黑娃、大膀子多上心,夜里警醒些。在这地方,安全比赚钱要紧。”
“明白!”
陈石头应下,又好奇地看了看货架上的肥皂和蚊香,
“永华,咱们这东西,在成都好卖,在这泸州……能行吗?俺看这街上,卖土胰子、艾草绳的也不少。”
“所以咱们才要做得更好,更实在。”
郭永华放下碗,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块“净手皂”,
“你看,咱们的胰子,颜色均匀,硬度适中,泡沫细腻,去污力强,还不怎么伤手。本地的土胰子,我看了,多是用草木灰和劣质油脂胡乱熬的,颜色发黑,疙瘩多,碱性大,洗完了手发干发痒。至于蚊香,咱们用的是苦竹艾草加榆皮,燃烧均匀,烟雾小,驱蚊时间长。那些艾草绳,点起来烟大呛人,效果还不持久。只要用过的人,自然能分出高下。咱们不靠吹嘘,就靠东西说话。当然,”
他话锋一转,“价钱上,咱们也比土货稍贵些。这就要看,这泸州码头,有没有人愿意为‘好一点’、‘舒服一点’,多花几个铜子了。”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陈石头听,也是说给郭永怀和苏婉宁听,更是对自己商业策略的再次确认。
在泸州这个竞争更激烈、也更看重“实惠”的码头市场,低价倾销不是上策(他们本小利薄,拼不起),以次充好更是自毁长城。
唯有坚持“质量优于市面寻常货,价格略高于土货但远低于洋货,服务诚恳周到”的定位,才能慢慢打开局面,建立口碑。
天色渐渐大亮,薄雾散去,江面上的船只和码头上的人流越发稠密起来。
“珠子街”也彻底苏醒了,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扁担咯吱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永华昌”的铺门,在晨曦中完全洞开,静静等待着它的第一位顾客。
郭永华站在柜台后,目光平和地望着门外熙攘的人流。
郭永怀挺直了腰板,手放在算盘上。
苏婉宁收拾了碗筷,安静地站在柜台一侧。陈石头则溜达到门口,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景。
新的征程,就在这长江与沱江交汇的繁华码头,在这间名为“永华昌”的朴素铺面里,正式开始了。
星火微芒,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流与挣扎后,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水域,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竖起了第一面属于自己的、象征着生存与希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