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前两日,傍晚。
顾念书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苍白,额角带着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了的报纸“号外”。
“永华!不好了!”
他一进院门,就压低声音急道,将郭永华拉到僻静处,
“刚得到的消息,刘湘和杨森在顺庆那边没分出胜负,杨森一部溃兵,约有两三千人,正沿着涪江南下,一路劫掠,有逼近遂宁、威胁重庆之势!成都这边风声鹤唳,督办公署下了严令,各城门盘查加倍,夜间实行灯火管制,征发城内商户‘劳军捐’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还有……”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急,
“我在‘锦江茶社’听到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在谈论,说省里(指刘湘)可能要调驻防成都的一部分部队东进,加强重庆和川东南防务,防备杨森溃兵和……和可能趁虚而入的黔军!”
郭永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出现了——战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在蔓延,并且开始直接威胁到成都的“安全”和秩序。
加征捐税、加强管制、部队调动……每一条,都意味着他们这种“外来户”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风险指数级上升。溃兵南下,更是沿途百姓的噩梦。
“消息确实吗?”郭永华沉声问。
“十有八九。”
顾念书将“号外”展开,上面触目惊心的标题印证了他的话,
“而且,我回来时,看见东门(迎晖门)那边已经在增设沙包工事了,进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盘查得极严。咱们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郭秉诚也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忧色:“永华,刚才隔壁刘掌柜过来,悄悄跟我说,这两天保甲长在挨家挨户登记‘临时户口’,询问家中男丁情况和贵重物品,说是‘以防奸细,便于调度’。我看……来者不善啊。”
林淑珍和苏王氏也跟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郭永怀、陈石头、苏婉宁等人也闻声聚拢过来。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决定时刻,到了。
“不能再等了。”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果断,“必须立刻确定去向,尽快动身。迟则生变。”
他将众人让进正屋。油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自贡、泸州、宜宾,三地利弊,这些日子大家也都听说了不少。”
郭永华开门见山,将那张自己画的比较表格摊在桌上,
“眼下局势急转直下,我们必须当机立断。我的意见是——去泸州。”
他顿了顿,不给众人质疑的时间,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理由,语气沉稳有力,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无数遍:
“第一,为安全计。自贡是火药桶,各方争夺焦点,我们现在这点力量,进去就是炮灰。宜宾虽是退路,但过于偏远,一旦被卡住关口,进退失据。泸州虽是水陆要冲,但正因为重要,各方势力反而有所顾忌,不会轻易打得稀烂,且商贸是命脉,相对‘守规矩’。我们去了,不碰盐、不碰军火、不碰烟土,只做肥皂、蚊香这些小本生意,低调行事,目标小,不易被卷入大纷争。即便有战事,长江水道四通八达,万一情况不对,顺流而下可去重庆、宜昌,逆流而上可回宜宾、乐山,甚至转道赤水河入黔,水路逃生的机会,远比在山里跟溃兵土匪赛跑要多。”
“第二,为生计计。咱们要靠手艺吃饭。泸州码头,南来北往,人多,船多,货多。人多,就需要胰子净手、洗衣,需要蚊香驱虫。船多货多,就意味着油脂、碱、香料这些原料,相对容易买到,咱们的货也容易卖出去。‘进步书局’的周掌柜说过,重庆、宜昌那边的洋行,已经开始卖‘洋胰子’了,虽然贵,但说明这东西有市场。咱们的东西不比洋胰子差,价钱却便宜,在泸州这种商埠,不愁没有销路。况且,”他看向郭永怀和陈石头,“咱们还可以试着做点别的,比如给船上做点防潮防霉的香药,给码头脚夫做点缓解劳损的药膏……只要肯动脑,肯动手,在泸州饿不死。”
“第三,为将来计。”
郭永华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显郑重,
“咱们从山东出来,千里迢迢,九死一生,为的不仅仅是活着,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咱们学到、想到、会的那点东西,派上真正的用场,能惠及更多人,甚至……能为这个国家,做一点微末的贡献。泸州临长江,水路通天下。将来咱们若真能做出点像样的东西,无论是更好的肥皂,还是别的什么,可以通过长江,卖到重庆、汉口、上海,甚至更远。信息也灵通,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新机器、新技术、新思想,都能更快地知道。这才是长久立足、徐图发展的根基!自贡太封闭,宜宾太偏僻,只有泸州,能给咱们这点‘星火’,提供将来可能燎原的‘风’和‘柴’!”
他一番话,从最迫切的生存安全,到眼前的谋生之计,再到长远的未来发展,层层递进,将选择泸州的战略逻辑剖析得淋漓尽致。
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基于现实情报和深刻洞察的务实分析。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郭秉诚捻着胡须,目光在表格和儿子沉静的脸上来回移动,眼中的犹豫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震撼,是欣慰,更是一种“后继有人、家业可托”的释然与沉重。
他发现自己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思虑之深、谋划之远,早已超越了他这个做了半辈子田舍翁、小商贾的父亲。
这乱世,或许真的需要这样的头脑和胆魄,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顾宪和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永华小友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泸州之选,确为目前形势下的上策。进可依凭水运商贾之利,退可借水道辗转腾挪,更能得信息流通之便。只是,”他话锋一转,“泸州虽非必争之腹心,但龙蛇混杂,码头、商会、袍哥、驻军、税吏,关系盘根错节。我等外乡人初至,需得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顾先生提醒的是。”郭永华恭敬道,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早去。趁着现在局势未明,各方注意力还在北边战事,我们悄悄潜入,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先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图发展。若是等战火烧到眼前,或者局势明朗,各方势力重新划分地盘时再去,那就真是自投罗网了。”
“俺听永华的!”
郭永怀第一个表态,他早就被弟弟的分析说服了,搓着手道,
“泸州就泸州!听说泸州老窖可香了,到了那儿,俺先尝尝!”
陈石头也重重点头:“水路好!咱们这些旱鸭子,也该学学使船了!永华,你说咋走,俺就带人在前头开路!”
林淑珍看着丈夫,郭秉诚对她微微颔首。她叹了口气,拉住苏婉宁的手,轻声道:“那就去吧。总归……一家人在一起。”
苏王氏也低声道:“郭兄弟和永华拿主意,我们跟着。”
赵老栓、李木匠等人见主家都已下定决心,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对再次迁徙充满畏惧。
“既如此,那便定下了,泸州。”
郭永华一锤定音,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准备。顾兄,劳烦你立刻去找你认识的、常跑泸州的水客,不惜代价,务必弄到最近、最可靠的南下路径、关卡情况,以及泸州城内可靠的落脚点信息,最好是能直接联系到愿意租售房屋的牙人。价钱好商量,但人要可靠。”
“好!我这就去!”顾念书立刻起身。
“石头哥,你带大膀子、黑娃,立刻去车马行,看看能不能雇到两辆走南路的大车,或者直接买两头健壮的骡子。不要张扬,分开去问。重点是车把式或卖牲口的人要老实,最好是常跑泸州路的。再买些结实的麻袋、油布,用来打包。”
“成!”陈石头也领命而去。
“大哥,你协助我娘、苏婶婶、婉宁,立刻开始整理行装。所有物品,分成三类:必须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密件、少量药品、干粮、防身工具);可以打包由车马托运的(被褥、衣物、必要工具、部分原料);必须舍弃或就地处理的(笨重家具、多余杂物、不便携带的成品)。分类打包,做好标记。动作要快,但务必仔细,不要遗漏要紧东西,也不要带太多累赘。”
“放心!交给我!”郭永怀拍着胸脯。
“爹,顾先生,”郭永华转向两位长者,
“您二老坐镇,若有保甲长或不相干的人来问,便说听闻北边亲戚染病,心急如焚,要举家前往探视,已向房东退了租,不日即行。务必镇定,莫露破绽。”
郭秉诚和顾宪和凝重地点了点头。
安排已定,众人立刻散去,各司其职。
小院里顿时充满了压抑而高效的忙碌气息。打包的悉索声,低声的商议,匆忙的脚步声,取代了往日的劳作声响。
一种大战将至、撤离在即的紧张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郭永华没有加入具体的忙碌,他再次回到自己厢房,闩上门。
就着油灯,他展开那份南迁地图,手指从“成都”的位置,缓缓向东、再向南移动,划过简阳、资阳、资中、内江,最终停在长江与沱江交汇处那个被他用炭笔反复圈点、此刻更用力地画了一个加重记号的点上——“泸州”。
就是这里了。
未来多年,甚至可能是一生的根据地。
他拿出那本密文笔记,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快速写下:
“民国九年秋,九月初。刘杨战事延宕,成都危殆。决意弃蓉,东走泸州。选泸之由:一借长江水运之利,通联四方,货殖信息;二避军阀腹心之争,求乱中缝隙,低调存身;三倚商埠生机之活,以手艺立足,徐图将来。然泸州亦虎狼之地,码头、袍哥、军、税、商,诸势力盘踞。此行如履薄冰,需慎之又慎。然时不我待,唯有前行。星火微芒,将试燃于大江之畔。前途未卜,唯信念与双手可恃。”
写完,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窗外,是成都沉沉的、令人不安的夜色。
远处城墙上,隐约有灯火游动,那是巡夜的士兵。更远处,是未知的、通往泸州的、漫长而凶险的道路。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即将面对新挑战的、隐隐的兴奋与沉重。
千里奔流,从渤海边到秦岭巅,从汉中坝到锦江城,如今,又将向着那大江奔涌的方向,再次启程。
目标已定,泸州。
剩下的,便是用尽全部智慧、勇气和运气,去走完这最后一段,也或许是决定最终命运的迁徙之路。
星火不灭,漂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