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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72章 “文房皂”与“进步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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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文房皂”与“进步书局”

三天后,雨过天晴。

成都的夏日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热辣辣地照下来,很快便将连日的阴湿潮气蒸腾起来,空气变得闷热而粘腻。

九眼桥畔的市声,也因这放晴的天气,显得更加嘈杂而充满活力。

郭家小院那间破棚屋里,第一批“试验品”已经脱模、切割、晾晒完成。皂体呈淡黄色,质地不算特别细腻,但硬度尚可,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油脂和草木灰的、并不难闻的气味。

郭永华将其命名为“净手皂”,特意没有沿用胶东时的“胰子”叫法,以显得“雅致”些。

同时,他还用更好的猪油、减少了草木灰比例、加入少许本地产的、气味清冽的柏树叶粉末,试制了十几块颜色稍深、质地更硬、去污力理论上更强、也略带柏树清香的“洗墨皂”,专门针对读书人清洗砚台、毛笔的需求。

蚊香的试制也成功了。

用苦竹、艾草粉末混合少量榆皮粉(粘合剂)和土硝(助燃),压制成粗糙的螺旋盘香,点燃后烟雾不大,驱蚊效果经过在自家棚屋的测试,还算不错。郭永华将其简单称为“驱蚊香”。

产品有了,下一步,就是如何通过顾宪和,将它们“送”出去。

这天下午,郭永华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四块“净手皂”和两块“洗墨皂”,又用一个小竹篓装了十盘“驱蚊香”,来到了顾家暂住的前院厢房。

顾宪和的气色比刚入川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恢复了读书人特有的清亮与温和。

顾念书正坐在窗下看书,见郭永华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经过一路同行和这段时间的相处,顾家父子对郭永华这个年幼却异常沉稳可靠的“小友”,早已是真心接纳,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与爱护。

“顾先生,顾兄。”

郭永华行礼后,将蓝布包和竹篓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打扰了。这是晚辈这几日,带着兄长和伙伴,试着做的一点小玩意儿。这‘净手皂’可用于日常洗手净面,这‘洗墨皂’是特意为读书人清洗文房准备的,加了些柏叶粉,气味清爽些。还有这‘驱蚊香’,夏日蚊虫滋扰,或可一用。东西粗陋,不成敬意,请先生和顾兄试用,若觉着尚可,闲暇时与相熟的师友提及一二,便是晚辈的造化了。”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不是售卖,是“试用”,是“请提意见”,是“帮忙提及”。既给了顾家面子,也留下了转圜余地。

顾宪和捻须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看郭永华平静而诚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赏。

他自然明白郭永华的用意,也理解这少年一家的艰难处境。一路受惠良多,这点举手之劳,他于情于理都不会推辞。

“永华小友有心了。”

顾宪和点点头,拿起一块“洗墨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

“柏叶清气,倒是雅致。如今市面上的胰子,多是粗劣之物,用以洗墨,往往残留异味,损笔毁砚。小友此物,若真如所言,倒是解了读书人一桩烦恼。念书,”

他转向儿子,“你明日去‘存古学堂’看望你李师(李劼人,顾宪和旧友,在成都教育界有些名气)时,将这两块‘洗墨皂’和几盘‘驱蚊香’带上,就说是为父一位北方故交子弟,略通格致之学,试制的小玩意,请他品评。切记,莫要多言其他,只当寻常人情。”

“是,父亲。”顾念书连忙应下。

“至于这‘净手皂’,”顾宪和沉吟道,“‘进步书局’的周掌柜,与我也算旧识。他那书局,兼卖些文具纸张,来往的多是新派学生和教员,或许用得上。我修书一封,让念书一并带去。也说是试用,请周掌柜看看,是否可放在他柜上代售,价钱嘛,由他定,咱们不争。”

“进步书局?”

郭永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些不一样。

“嗯,”

顾念书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神采,

“周掌柜是重庆人,早年留学过日本,思想开明。他的书局不只卖书,也常代售一些上海、北京过来的新杂志,像《新青年》、《每周评论》、《少年中国》什么的,虽然时断时续,但在成都的学界和青年学生中,颇有些名声。好些追求新思想的同仁,都爱去他那里。”

新青年?每周评论?

郭永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些名字,瞬间将他带回了胶东西厢房油灯下的那些夜晚,带回了李夫子沉静而期待的目光,带回了“五四”风雷隐隐传来的激荡。

他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在这看似闭塞的西南腹地,竟然也能接触到这些思想的火种!

而且,是通过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一块小小的肥皂。

“如此,便劳烦顾先生和顾兄了!”郭永华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知道,顾宪和选择的这两个渠道,非常巧妙。存古学堂的李劼人先生,是学界名流,他的认可,能在文人圈子里产生一定影响力。

“进步书局”则直接面对最具消费能力和接受新事物意愿的学生、教员群体,且书局本身的性质,也为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产品,提供了一个相对中性、甚至带有某种“进步”色彩的销售平台。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三天后,顾念书带回了好消息。

李劼人先生试用“洗墨皂”后,颇为满意,认为其去墨渍效果好,且不伤笔毫,留有余香,当场便让顾念书又带回了五块,说是要分赠几位同好。

至于“驱蚊香”,李先生在书房试用后,觉得烟雾小,气味可接受,驱蚊确实有效,也订了二十盘。

“进步书局”的周掌柜,则更有商业头脑。

他试用“净手皂”后,觉得去污力比市面上的土胰子强,且不那么伤手,当即表示可以放在书局柜台代售,定价每块八十文(比市面普通胰子贵二十文),售出后五五分成。

同时,他对“洗墨皂”和“驱蚊香”也表现出兴趣,各要了十块和三十盘试销。

更让郭永华惊喜的是,周掌柜通过顾念书传话,询问是否能根据书局的需求,定制一种带有书局标记、或者特定清香(如桂花、兰草)的“文房皂”,作为书局馈赠客户或学子的“雅礼”,价钱好商量。

这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大门!

不仅销路有了,而且直接接触到了一个具有“品牌意识”和“定制需求”的、相对高端的客户。

更重要的是,通过“进步书局”这个节点,他们无形中与成都本地的新思潮圈子,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小院里的气氛,因为这笔“意外之喜”而振奋起来。

虽然首批订单金额不大,总共也就不到十块大洋的货值,但意义非凡。这证明他们的路走对了,产品有市场,渠道可打通。

郭永华立刻着手扩大生产。他让陈石头负责原料采购和粗加工,郭永怀和苏婉宁协助皂化和成型,自己则专心研究周掌柜提出的“定制文房皂”。

桂花、兰草此时不是季节,但他想到了本地常见的柑橘,其果皮精油有清新香气,且易于提取(用酒精浸泡)。

他尝试着在皂液中加入少量柑橘皮提取液,并请苏婉宁用细竹篾,精心编制了一些小巧玲珑的、可放入单块肥皂的镂空小竹盒,作为包装。

至于书局的标记,暂时无法雕刻,他便用毛笔蘸着特制的颜料,在皂体上简单勾勒出“进步”二字的变体图案,虽粗糙,却也别致。

当第一批二十块带着淡淡柑橘清香、装在精致小竹盒里、皂体上有红色“进步”字样的“进步文房皂”,连同周掌柜追加的五十块“净手皂”和一百盘“驱蚊香”,被顾念书送到“进步书局”时,周掌柜大加赞赏,当场结清了货款,并提出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生意,就这样悄无声息却又扎扎实实地做了起来。

小院后棚的炉火,开始昼夜不熄。

郭永怀整日泡在棚屋里,摆弄着油脂、碱液、温度,嘴里念叨的不再是“之乎者也”或热血口号,而是“皂化值”、“凝固点”、“香气留存率”。

他学得极快,上手极猛,很快就能独立操作大部分工序,甚至还能提出一些改进的“土办法”,比如用热水浴加热更均匀,用木框加湿布保温促进皂化彻底等等。

看着他围着油污的围裙,脸上沾着皂沫,眼睛却闪闪发亮地研究如何让肥皂更硬、更香、更起泡的样子,郭永华心中有时会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念头——自己这位在原本历史轨迹中,本该成为共和国“两弹一星”元勋、在极端艰苦条件下带领团队攻克无数科学难关的顶尖物理学家大哥,如今却被自己“带偏”,在这成都城郊的破棚屋里,兴致勃勃地研究如何做出一块更好的肥皂……

这历史的轨迹,未免也太荒诞,太离奇了些。

但他随即摇摇头,将这念头驱散。

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义。

科学的精神,本就在于探究事物规律、解决实际问题。

做肥皂,同样需要观察、实验、总结。

大哥这份专注和动手能力,或许在另一个层面,得到了更早、也更接地气的锻炼。

况且,谁说做肥皂,就不能蕴含“格物致知”的道理呢?

陈石头负责的蚊香生产线也渐成规模。他带着赵大膀子、黑娃,又招募了两个大杂院里老实肯干、家境贫困的半大少年做学徒,很快将产量提了上来。

蚊香价格低廉,效果直观,在九眼桥附近的脚店、大杂院和低档茶馆里很快打开了销路,虽然利薄,但走量大,回款快,成了小院目前最稳定的现金来源。

顾念书则成了小院的“常客”兼“编外成员”。

他几乎隔一两天就会来一趟,有时是传递“进步书局”的订单和货款,有时是带来李劼人先生或他父亲其他朋友的口信和新的需求,更多的时候,则是留在棚屋里,一边帮忙打下手(主要是文书和计算工作),一边与郭永华、郭永怀兄弟谈论时事,交流见闻。

从顾念书口中,郭永华听到了更多关于四川、关于全国的新消息。

他听到了吴玉章、恽代英等人在川北、重庆一带活动,组织学生、宣传新思想的消息;听到了成都一些进步学生组织“读书会”、“学行励进会”,探讨救国道路的传闻;

也听到了川军内部矛盾加剧,刘湘、杨森等人联合驱逐熊克武,但彼此之间又勾心斗角的复杂局势。

这些信息,与郭永怀、陈石头从市井听来的杂乱消息相互印证、补充,让郭永华对所处的环境,有了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清醒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通过顾念书和“进步书局”这条线,一些新的、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书籍和报刊,开始零星地流入郭家小院。

除了《新青年》、《每周评论》的过期刊物,还有《湘江评论》、《觉悟》(天津)等更为激进的刊物,以及一些翻译过来的、关于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的浅显小册子。

这些印刷粗糙、往往残缺不全的纸页,成了郭永华、郭永怀、苏婉宁,乃至顾念书等人,在辛苦劳作之余,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棚屋里的油灯下,除了搅拌皂液、计算成本的声响,也开始有了低声讨论“德先生”、“赛先生”、“劳工神圣”、“社会改造”的严肃声音。

商业的火种,在异乡艰难却顽强地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稳定地提供着生存所需的养分。

而思想的溪流,也通过这偶然打开的缝隙,悄然汇入,滋润着这群年轻而渴望新知的心灵。

郭永华知道,他们离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在这巴山蜀水之间,找到了第一块可以附着、可以生长、可以观望风向的、小小的礁石。

重操旧业,操起的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在乱世中主动把握自身命运、并为未来积蓄力量的姿态。

星火微芒,在成都闷热的夏日空气里,在皂香与墨香、市井喧嚣与思想微光的交织中,静静地、持续地燃烧着,照亮着眼前方寸之地,也隐约映照着更远方的、尚不可知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