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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过后的夜,雨说下就下,毫无征兆。

先是远处天际滚过几声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随即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了片,扯天扯地,将九眼桥畔这片本就湿漉漉、泥泞不堪的城郊结合部,彻底浇成了一锅浑浊的、冒着泡的稀粥。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郭家小院那几间低矮房屋单薄的瓦顶,发出密集而嘈杂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急躁地拍打。

院子里迅速积起了水洼,浑浊的泥水顺着墙根的缝隙,顽强地渗进屋内,在地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带着土腥气的湿痕。

但就在这风雨交加、寒意侵人的夜晚,郭家小院后院那间用破木板和油毛毡临时搭就的、四面漏风的棚屋里,却亮着一点顽强而温暖的光。

那是一盏用破碗做成的、灯芯拧得很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中剧烈摇曳,将棚屋内几个忙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坯墙上,放大、拉长、扭曲,如同皮影戏中挣扎求生的角色。

棚屋中央,用几块青砖和一口不知从哪个废弃角落淘换来的、半边瘪了的破铁锅,勉强垒起了一个简陋的灶台。

灶膛里,燃烧着从房东刘掌柜那里高价买来的、掺了石块的劣质煤块,冒着浓烟,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郭永华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铁钎,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灶膛里的火,控制着温度。他脸上、手上都沾满了煤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破铁锅里,正熬煮着一锅粘稠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泛着黄褐色光泽的糊状物。

一股混合了油脂、碱和某种草木气息的、不算好闻但也绝不令人反感的气味,在狭小闷热的棚屋里弥漫开来,与屋外的雨声、雷声、湿冷气息,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郭永怀挽着袖子,露出晒得黝黑、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的胳膊,正用一根粗木棍,奋力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状物。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咒骂这该死的天气和费力不讨好的活计:“嘿呦……搅……使劲搅……狗日的雨,下个没完……这玩意儿啥时候才能‘皂化’……永华,你瞅瞅,这颜色对不?”

苏婉宁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一个小木墩上,就着油灯的光,手里拿着一把用竹片削成的小铲子,正从旁边一个大陶盆里,舀出一些已经凝固、但质地松散的白色颗粒,仔细地摊在铺在膝头的干净麻布上,用另一块木板轻轻碾压、研磨。

那是陈石头白天从城外江边盐场废料堆里,花极低的价钱弄回来的、含有大量杂质和泥沙的“硝土”,需要经过反复淘洗、过滤、蒸煮、结晶,才能得到勉强可用的“土硝”和钾盐。

这项工作细致而枯燥,且带着一股难闻的盐卤和氨气味,但苏婉宁做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肮脏的硝土,而是某种珍贵的药材。

陈石头则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柴刀,借着门口漏进的一点天光,正在劈砍一堆从附近竹林里捡来的、已经晒得半干的苦竹子和艾草杆。

这是制作蚊香的主要原料。

雨水不时被风吹进来,打湿他的肩背,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将竹子和艾草劈成均匀的细条,然后归拢到旁边一个干燥的箩筐里。

“差不多了,哥,火可以小点了。”

郭永华仔细看了看锅里糊状物的粘稠度和颜色,对郭永怀说道。

然后,他走到苏婉宁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研磨的硝粉,点了点头:“可以了,婉宁妹妹,先收起来吧,明天天气好再晒晒。这硝土质量太差,十斤也出不了二两纯的,聊胜于无。”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简陋、拥挤、充满各种刺鼻气味、却在风雨之夜散发着一种奇特“生机”的棚屋,心中感慨万千。

肥皂,肥田粉,蚊香,牙粉……

这些在胶东老家赖以起家、也一度让他们积累了最初资本的小玩意儿,在跨越了千山万水、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竟然要在这远离故土的成都城郊,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以这样一种近乎原始的、寒酸的方式,重新开始。

原料是最大的问题。

在胶东,猪油、牛羊油、草木灰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在这里,油脂价格不菲,且不易大量购买而不引人注意。

他们只能用带来的最后一点猪油,混合着在本地市集上零散收购的、价格相对便宜的菜籽油和棉籽油。

草木灰的收集也受限,只能在自家和隔壁大杂院的灶膛里勉强收集一些,量少质杂。

碱的获取更是艰难,四川不产天然碱,明矾也因战乱运输不畅而价格飞涨。

郭永华不得不再次动用他有限的化学知识,尝试用土法制备——收集硝土提取土硝和钾盐,再用石灰水与钾盐反应,勉强得到一些苛性钾溶液,其浓度和纯度都远不如从前,反应过程也难以控制,风险更大。

工具更是简陋到了极点。

没有像样的反应釜,只能用这口破铁锅。没有模具,只能用洗净的破瓦罐、竹筒甚至掏空的粗竹节代替。

搅拌靠人力,控温靠经验,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在郭家庄后院小灶间里那种“土法上马”的状态,甚至更糟。

但他们必须开始。

坐吃山空是死路一条。从山东带来的、变卖田产铺面得来的银钱,一路花费加上在汉中、绵州的开销,尤其是为了打通剑门关和沿途关卡,已经用去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钱,要支撑这二十多口人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还要为可能出现的意外(疾病、勒索、必须的打点)留出余地,更遑论将来的发展。

重操旧业,尽快产生稳定的、哪怕是微薄的现金流,是当前唯一现实的选择。

“永华,”

郭永怀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看着锅里渐渐变得粘稠、泛着光泽的皂液,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随即又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问,

“咱们在老家,做这胰子,好歹还能卖几个钱。可在这成都,人生地不熟,咱们这点东西,卖给谁去?难道还像在镇上那样,摆摊叫卖?”

这也是摆在郭永华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销售渠道。

在九眼桥这种地方,底层百姓饭都吃不饱,谁会花闲钱买胰子?

卖给杂货铺,容易被压价盘剥,也容易暴露。直接接触大客户,他们又没有门路和信誉。

“不能摆摊,也不能轻易给杂货铺。”

郭永华用一块破布垫着手,端起那口沉重的破铁锅,将里面滚烫粘稠的皂液,小心地倒入旁边一排早已洗净、内壁抹了少许菜油的粗竹筒里,

“咱们的东西,得卖个巧。卖给需要它,又不太计较这点小钱,还能帮咱们遮掩一下的地方。”

“啥地方?”郭永怀追问。

“学堂。书局。报馆。还有……像顾先生家那样,家境尚可、又比较讲究的体面人家。”

郭永华放下铁锅,直起腰,缓缓道,

“这些地方和人,用胰子净手、洗衣,是常事。他们比普通百姓更在意体面和卫生,也更能接受稍好一点、贵一点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有些身份,咱们通过顾先生引荐,以‘乡党’、‘旧识’的名义,小范围、半赠送半售卖地打开局面,不容易惹人注意,也容易建立信任。顾先生是读书人,在学界有些旧识,他出面,比咱们自己去撞,要稳妥得多。”

这计划,在他心里盘算了许久。

在摸清了九眼桥一带的基本情况、确认了重操旧业的可行性后,如何安全地打开销路,就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直接闯入成都已然竞争激烈的日化品市场(虽然此时还很初级),与他们这伙外来者、实力弱小、身份敏感的背景极不相符。唯有剑走偏锋,利用顾宪和这个“中间人”和有限的社交网络,从对“品质”和“来源”相对不那么敏感、更看重“人情”和“体面”的特定小圈子入手,才是风险最低、也最可能成功的路径。

“顾先生能答应吗?”苏婉宁抬起头,轻声问道。

她记得顾先生一家虽然感激郭家的救命之恩,但毕竟是书香门第,恐怕不太愿意涉足商贾之事。

“我明日会去与顾先生商议。”郭永华道,“不让他直接出面售卖,只请他帮忙引荐几位可靠的旧友、同窗,或他熟悉的学堂、书局管事。咱们以‘孝敬师长’、‘馈赠同好’的名义,送上些试用。东西好,自然有人问。东西若不好,也无人会深究来历,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即便有人问起,也可推说是顾先生北方故交所制,顺便带来试试。这兵荒马乱的,南来北往带点土产,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郭永怀和苏婉宁:“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只要这第一步走通了,后面就好办了。咱们可以慢慢在相熟的小圈子里建立起口碑,甚至可以根据他们的需求,做些改进,比如给书局做点不伤手的‘洗墨皂’,给学堂做点驱蚊的‘文房香’……一点一点,把根扎下去。等咱们攒够了本钱,摸透了门道,再想扩大,也来得及。”

郭永怀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细节还不太明白,但他相信弟弟的判断。苏婉宁眼中也流露出明了和赞同的神色。

“那蚊香和牙粉呢?”

陈石头插嘴问道,他劈好的苦竹和艾草已经堆了小半筐。

“蚊香需求更直接,尤其是夏天。”

郭永华走到陈石头身边,捡起几根苦竹条看了看,

“这东西原料便宜,制作简单(相对肥皂而言),见效快。可以先在咱们这附近的大杂院、脚店悄悄试试,价格定低点,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也能快速回点本钱。牙粉……暂时放一放,原料(尤其是薄荷、冰片)不好弄,也非急需。”

他看了看外面依旧哗啦作响的雨幕,又看了看棚屋里摇曳的灯火和几张年轻而疲惫、却充满干劲的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是的,很难,很简陋,前途未卜。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从这风雨之夜的简陋棚屋开始,从这口破铁锅和粗竹筒开始,从这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灶火开始。

星火微芒,在穿越了最猛烈的暴风雨和最险恶的世道后,终于在这异乡潮湿的夜里,找到了第一块可以小心安放、尝试重新燃烧的、粗粝而现实的燧石。

重操旧业,不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一种宣告——无论被抛到多么陌生和艰难的境地,只要知识和求生的意志还在,人,就总有办法,重新为自己开辟出一小片立足和喘息的空间。

夜雨未歇,棚屋里的灯火和低声的商议,却一直持续到很晚,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