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雄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旗杆下,抬头看着那颗人头。
陈大彪的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和不解。脖子上的伤口很整齐,一击毙命。
“好刀法。”赵天雄忽然开口。
副将一愣。
“一刀毙命,干脆利落。”赵天雄冷笑,“王烽那老东西,可没这手艺。是他儿子……还是他身边那个石镇?”
没人敢接话。
赵天雄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火烧得很彻底,粮草、兵器、甲胄,全没了。马厩空了,骡车没了,连锅碗瓢盆都没剩下。
“他娘的……”赵天雄咬牙,“这是土匪?这是刮地皮的!”
“大人,看痕迹,他们往北去了,应该是去李家镇方向。”探马回报。
“李家镇……”赵天雄眯起眼,“朱有财那个老东西,应该能拖住他们一阵。传令,全军追击!活捉王龙者,赏银千两!砍下他脑袋的,赏五百两!”
“是!”
副将刚要传令,又一个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大人!不好了!东面断魂谷的土匪……全跑了!”
“什么?!”赵天雄猛地转身。
“就、就刚才,那群土匪在西面佯攻一阵,然后全钻林子了!咱们的人追进去,结果中了陷阱,死伤二十多个,让他们全溜了!”
赵天雄眼前一黑。
佯攻。
全是佯攻。
从牛贵投诚,到西面闹腾,全是那小子设的局!而自己,像条被牵着鼻子走的狗,被他耍得团团转!
“王!龙!”
他咆哮,抽出刀,一刀劈在烧焦的木桩上。
木桩应声而断。
“追!给老子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小杂种碎尸万段!”
马蹄声再起,这次是全力向北。
但雪越下越大了。
天亮时,王龙一行人在一片林子里停下。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马跑不动了,人也累得够呛。王龙下令休整半个时辰,生火做饭。
李三那十五个降兵,一开始还战战兢兢,但见王龙真让人煮了肉粥分给他们,还每人发了一块干粮,渐渐放松下来。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凑到石镇那边套近乎。
“石爷,少寨主他……真不杀我们?”一个年轻降兵小声问。
“杀你们?”石镇嗤笑,“少寨主要杀,在营地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好好跟着干,有肉吃,有钱拿。要是敢动歪心思……”
他拍了拍刀柄。
年轻降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王龙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王燕翎端了碗热粥过来:“少寨主,吃点。”
王龙接过,慢慢喝。粥很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少寨主,咱们真去李家镇?”王燕翎蹲在一旁,小声问,“赵天雄肯定会追上来……”
“他知道咱们去李家镇,但不知道咱们在李家镇有藏身地。”王龙淡淡道,“我爹三年前就在那儿挖了个地窖,存了粮食和兵器,除了我和石叔,没人知道。”
王燕翎眼睛一亮。
“而且……”王龙看向北方,“李家镇再往北,是朱家坡堡。陈大彪的表舅在那儿当守将,手里有两百兵。如果能拿下那儿……”
“拿下堡垒?”王燕翎倒吸一口凉气,“少寨主,咱们才三十多人……”
“三十多人怎么了?”王龙笑了,“陈大彪这儿三十人,咱们不是拿下了?朱家坡堡两百人,但真正能打的,最多五十。其他的,都是混日子的兵油子。”
他顿了顿,眼神渐冷。
“赵天雄以为咱们是丧家之犬,只会逃。我偏要打,打疼他,打怕他。等咱们拿下朱家坡堡,有了据点,有了粮草,再招兵买马……到时候,就不是他追咱们,是咱们找他算账了。”
王燕翎听得心潮澎湃。
“可是,怎么拿下堡垒?强攻肯定不行……”
“谁说要强攻?”王龙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陈大彪的表舅,姓朱,叫朱有德。这人贪财好色,还怕死。有这层关系在,咱们能做的事……就多了。”
李家镇藏在两山夹缝里,像只缩在壳里的老龟。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垒的墙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也爬满了枯藤。这时候是清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见远处来了一队人马,老汉们眯起眼看了会儿,然后慢悠悠站起身,拍拍屁股,散了。
王龙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少寨主,不对劲。”石镇策马上前,低声道,“太静了。”
确实静。
按理说,这么一队人马进镇,早该有狗叫、有小孩哭、有人探头探脑。可这会儿,镇子里死寂一片,连炊烟都只有寥寥几缕。
“李三。”王龙回头。
“在!”瘦高个赶紧跑过来。
“这李家镇,你熟么?”
“熟!小人的表姨就嫁在这儿,前年还来吃过席。”李三点头哈腰,“这镇子里正姓朱,叫朱有财,是云澜府朱家的远亲,抠门得很,但怕事。镇上壮丁不多,就二十来个,都是种地的,没啥战斗力。”
“朱有财……”王龙眯起眼,“和朱家坡堡的朱有德,什么关系?”
“朱有德是他堂兄,两人穿一条裤子的。”李三压低声音,“这朱有财,明面上是里正,暗地里帮着官军打探消息,镇子里谁家多只鸡,他都要报到府城去。咱们在鬼见愁的事,他肯定知道了。”
“知道就好。”王龙笑了,“就怕他不知道。”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还是那套百户官服,虽然沾了血污,但大体还整齐。又用雪擦了把脸,把泥灰洗掉些,露出原本七八分模样。
“石叔,你带十个人,绕到镇子后头,堵住退路。燕翎,你带五个人,上房顶,弓弩准备。李三,你跟我进去。”
“少寨主,太冒险了。”石镇皱眉。
“冒险?”王龙咧嘴,“咱们现在有甲有马有粮,还有十五个降兵,怕他一个土财主?”
他拍了拍石镇的肩。
“石叔,记住一句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们现在,就是那胆大的。”
石镇还想说什么,但看王龙那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少寨主小心。”
“放心。”
王龙整了整衣冠,带着李三和另外四个降兵,大摇大摆走向镇子。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又冒出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问:“几位军爷……有何贵干?”
王龙看都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老汉急了,想拦,被李三一把推开:“滚开!百户大人办事,你也敢拦?”
百户?
老汉愣了愣,再看王龙那身官袍,那气势,不敢再拦,只能缩到一边。
王龙一路走到镇子中央,那里有座青砖大院,门楼高耸,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正是里正朱有财的家。
门口守着两个家丁,见王龙一行人过来,伸手要拦。
“瞎了你们的狗眼!”李三上前就踹,“百户大人驾到,还不快叫你们家老爷滚出来迎接!”
家丁被踹懵了,连滚爬爬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富态中年男子匆匆出来,身穿绸缎袍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这位大人……”朱有财拱手,“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不知大人是哪个卫所的?来我这小地方有何贵干?”
王龙不答,反而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朱有财?”
“正是小人……”
“你堂兄朱有德,在朱家坡堡当守将,是么?”
朱有财脸色一变:“大人认识家兄?”
“不认识。”王龙笑了,“但陈大彪陈百户,你总认识吧?”
朱有财瞳孔骤缩。
陈大彪,鬼见愁哨卡的百户,昨天还派人来传信,说可能有土匪流窜,让他加强防范。可今天一早,就有溃兵逃来报信,说鬼见愁营地被端了,陈大彪死了,人头挂旗杆上。
而眼前这人……
穿着百户官袍,带着兵,气势汹汹。
难道是……
“看来朱里正猜到了。”王龙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却让朱有财听得清清楚楚,“陈大彪是我杀的,鬼见愁的兵是我收编的,粮食甲胄是我抢的。现在,我来找你借点东西。”
朱有财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大人……不,好汉饶命!小人只是个里正,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谁说要钱粮了?”王龙打断他,“我要你一样东西——你的人头。”
朱有财“扑通”跪下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人愿献上全部家产,只求好汉饶小人一命!”
“家产?”王龙挑眉,“多少?”
“白银三千两!粮食五百石!还有,还有布匹、药材……”朱有财语无伦次。
王龙笑了。
他弯腰,扶起朱有财——动作很轻,但朱有财感觉像被铁钳夹住。
“朱里正,咱们进去说。”
一行人进了朱家大院。
门关上。
院墙外,石镇带着人悄然围住。房顶上,王燕翎的弓弩对准了院里每一个活物。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王龙走出来,身后跟着朱有财——后者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石叔,带人进去,清点粮食银两。”王龙吩咐,“记住,只拿粮食和现银,布匹药材之类的不要动。另外,朱里正‘自愿’捐出全部家产,资助咱们剿匪,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