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微微扬起了那线条优美的下巴,
这是一个略带骄傲和防御性的姿态,
但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的,
却是骄傲与欣喜、羞涩与得意交织的复杂神采。
原本就明媚动人的眼角,那笑意不禁更深了,
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里面像含了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春水,
波光粼粼地、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探究,
却又更多是被取悦后的、毫无保留的风情万种,
轻飘飘地瞟了王龙一眼。
这一眼,看似随意,却差点没把王龙那历经两世、
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魂给勾了去。
他心中暗呼厉害,这陈雪茹,真真是天生尤物,
一颦一笑,皆能要人性命。
又几杯温酒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流遍四肢百骸,
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缓和了许多,
甚至有了几分“酒逢知己”的错觉。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也弥漫着一种经过激烈冲突后、
微妙而脆弱的和平。
但陈雪茹毕竟是陈雪茹!
那个能在前门大街站稳脚跟、将绸缎庄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厉害角色!
短暂的意乱情迷和情绪冲击过后,
惊魂稍定,被那直击心灵的赞美冲得有些昏沉的头脑,
便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重新被理智和精明所占据。
那点属于女人的、被取悦后的小得意和小虚荣还在心间荡漾,
如同杯中美酒的余韵。
可多年摸爬滚打练就的警惕性和掌控欲,已经迅速回笼。
她可没忘记,也没被这“糖衣炮弹”完全迷惑——
王龙这个人,太危险,太深不可测,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刚才自己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节奏尽失,
差点连心底最深的秘密和老底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
那种被动和失控的感觉,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现在,酒喝了,笑也笑了,赞美的甜头也尝过了,
是时候该她主动出击,扳回一城了!
她陈雪茹,从来不是只会被动接招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她可没忘了,
王龙刚才是跟谁坐在这张桌子旁“相谈甚欢”、
以至于引得她醋意(或许)大发、主动过来“找茬”的!
徐慧珍!
那个处处跟她别苗头、争高下的女人!
王龙对她陈雪茹能“了如指掌”(尽管这说法依旧让她心惊),
那对徐慧珍呢?他又了解多少?
他刚才和徐慧珍到底聊了什么?
他接近徐慧珍,又是什么目的?
他到底是什么路数?是广撒网,重点培养?
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他对自己示好,是真心欣赏,还是……只是一种策略?
这些疑问,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她心头,必须弄清楚!
她心念电转,瞬间已是百转千回。
但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刚刚被赞美浇灌得愈发妩媚动人的笑容,
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笑容里,
悄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探究和一丝极其隐蔽的、
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试探之意。
那是一种猎手审视猎物的眼神,
尽管这猎物刚刚才让她失态。
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
姿态优雅地轻轻捏着酒杯细细的杯脚,
慢悠悠地、带着某种节奏感地转动着,
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落在杯中因为晃动而荡漾起细微涟漪的酒液上,
仿佛在欣赏那琥珀色的光泽。
然后,她状似不经意地、
用一种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沙哑、几分玩笑调侃的语调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钻进王龙的耳朵:
“王大掌柜的,”
她眼风轻飘飘地扫过王龙,
那眼神像是带着柔软的小钩子,能挠到人心里去,
“这张嘴啊,可真真是抹了蜜了,甜得发腻,哄死个人都不偿命的。”
她先给了一顶高帽,语气娇嗔,但话里的意味却需要细品。
“不过呢,”
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像是随口提起,
“我这儿还有个小小的疑问,搁在心里头,没太琢磨明白,
像个小虫子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王龙刚刚放下酒杯,闻言,
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带着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十分配合地做出愿闻其详的谦逊姿态,
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陈雪茹的反击,绝不会缺席。
陈雪茹见他将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便也顺着姿势,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形成一个更私密的交谈空间。
她压低了点声音,使得话语更显推心置腹,
但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无误地传入王龙的耳中,
带着一种诱导性的亲昵:
“既然王大掌柜方才说,对我……嗯,‘了如指掌’。”
她故意重复了王龙之前那番狂妄到极点的用词,
语气微妙,既像是调侃,又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之前的“壮举”,
同时也在试探这个词的边界。
“那方才,我进来之前,”
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王龙刚才和徐慧珍坐过的位置,
又迅速回到王龙脸上,眼神却在瞬间锐利了起来,
像最精密的探针,紧紧锁住王龙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的牵动、
眼神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破绽,
“你与咱们的徐慧珍徐大老板娘,
聊得那般投机,那般……嗯,‘相谈甚欢’,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嘴角噙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继续追问,
语气依旧轻松,但问题却步步紧逼:
“都聊些什么体己话了?
能让她徐慧珍都舍得放下老板娘的身段,亲自陪你坐着,
还聊得脸颊泛红?
说出来也让我听听,长长见识?”
最后,她拖长了语调,
笑容里的戏谑和探究意味达到了顶点,
甚至还巧妙地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酸意
(这酸意是真是假,恐怕连她自己此刻也难分辨),
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刁钻的问题:
“莫非……”
她尾音上扬,带着钩子。
“是王大掌柜您……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想着左右逢源,脚踏我们姐妹这两条船不成?”
这话问得,又刁又钻!狠辣无比!
直接把王龙放在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上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