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心里非但没慌,反而有点想笑,
这微观四九城的“江湖”,人情世故,恩怨纠葛,味儿可真足,
刚摸到点门边,戏就一台接一台地来了。
陈雪茹坐定,却并没立刻正眼瞧王龙,
仿佛他是件需要先评估环境的附属品。
她的眼神先是带着挑剔,瞟向了对面——
徐慧珍那只喝了一半、杯沿或许还沾着些许唇印的酒杯,
然后又落到王龙面前那碟似乎没动几粒、显得有些寒酸的花生米上。
这前后对比,似乎更坐实了她刚才在门口瞥见的那一幕带来的猜测。
最后,那目光才像带着小钩子似的,不情不愿又充满探究地,落到了王龙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味丰富得很:审视,估量,怀疑,
还有一丝“你何德何能”的质询。
恰在此时,徐慧珍端着个小巧的锡酒壶从柜台那边转身,
一眼看见陈雪茹大剌剌地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但她的修养让她瞬间压下了这丝波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端着酒壶,继续步伐平稳地往前走。
多年的交道让她明白,陈雪茹主动上门,绝不会只是来喝酒那么简单。
然而,陈雪茹却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即使见多识广如王龙,
眼角也忍不住跳了一下的举动。
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或者是为了打破某种无形的界限,
竟然一伸手,直接拿起了对面那个、刚刚徐慧珍还唇齿相依的酒杯!
她看都没看杯中之物,仿佛那是什么战利品,
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随意,一仰那线条优美的脖颈,
将杯底那点琥珀色的残酒“咕咚”一声喝了个干干净净!
完了,还把空杯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发出“磕哒”一声清晰的脆响,像是在宣告一个阶段的结束,
或者说,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带着一抹混合着胜利感和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
真正意义上地、直勾勾地盯住了王龙,开口了。
声音又脆又亮,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但在那清脆之下,是任谁都听得出来的酸溜溜的味道和毫不掩饰的探究:
“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一声,音调不高不低,却恰好能压过附近几桌的窃窃私语,
让不少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都精神一振。
“在这小酒馆里,来来往往多是些扛大个、拉板车的爷们儿,
能让咱们徐慧珍徐大老板娘撇下满堂的客人,亲自坐在这儿陪酒、还聊得这么热乎,脸颊子都带了红晕的主儿,”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龙的脸,又瞟向正走近的徐慧珍,
“我陈雪茹在这前门大街混了这么些年,可是没见着几回。
您这位,可真是位稀客,也是位能人啊!”
她身子自然地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与王龙的距离,
一股更浓郁的香气袭来,她压低了些声音,
但那调门依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想针对的对象听清楚,
也能让左近那些“听众”捕捉到关键信息:
“恕我眼拙,看您这面相,生得很呐!是头一回来咱们这片儿地界吧?”
她不等王龙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语速加快,带着逼问的架势,
“我倒是好奇得紧,您究竟是哪路神仙?有多大能耐,使了什么妙法,
能把咱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精明得连蚊子飞过都恨不得辨个公母的徐老板娘,哄得这么开心?嗯?
还让她心甘情愿地、一趟趟地给您‘斟酒’布菜?”
她特别加重了“斟酒”两个字,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不仅仅是倒酒,更是一种身份的隐喻,一种关系的暗示。
说完,她就那么微微扬着下巴,瞅着王龙,
一双美目灼灼,毫不放松地等着他的反应。
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明明白白:哪儿来的野路子,不懂规矩?
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虽然这地盘严格来说是徐慧珍的),撬我陈雪茹……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为啥这么在意,
是觉得徐慧珍看重的人或事她都必须插一脚?
还是单纯对王龙这个能引起徐慧珍特殊对待的陌生男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和……危机感?
王龙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陈雪茹预想中的窘迫、慌张或者急于解释,
反而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玩味的、带着几分惫懒的笑容。
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像是看透了小孩子把戏的大人。
这女人,话里话外那点几乎掩饰不住的酸意和直白的试探,简直快溢出来了,
泼辣是够泼辣,但这心思,也未免太容易看穿。
或者说,是强烈的好奇心和好胜心被勾了起来,
像只被鲜艳毛线球逗弄的猫,既想伸爪子去挠,
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犹豫。
但无论如何,王龙心里暗喜。
他太懂了,在男女这回事上,让一个女人对你产生好奇,
那就是成功撬开缝隙的第一步。
眼下这陈雪茹的好奇心(或许还混杂着不服气),显然已经被徐慧珍的“特殊对待”给彻底点燃了,
火苗子蹭蹭的,都快映到她脸上了。
好戏,这不就自动送上门来了吗?
王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感受着酒液的辛辣,心思却已电转。
如何接招,才能既安抚(或者说撩拨)眼前这只骄傲的“凤凰”,
又不至于让刚刚建立初步联系的徐慧珍离心,
甚至……能否让这微妙的平衡向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面对陈雪茹这番裹挟着硝烟味、醋意与赤裸裸好奇心的正面突击,
王龙心里跟明镜似的。慌?那是不可能的。
越是这种两个女人、特别是两个互相别苗头的精明女人在场的场面,
越得稳得住阵脚,谁先露怯,谁就失了先机。
他不慌不忙,甚至刻意将动作的节奏放慢了些,
显得格外从容不迫,与陈雪茹带来的那种紧迫感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