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莫名的、许久未曾有过的、被深刻理解和欣赏的悸动,
在她心湖深处悄然荡漾开来。
王龙见火候差不多了,氛围烘托得正好,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施展他来自现代的、
经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幽默感和见识。
他讲了几个精心挑选的、无伤大雅却又贴近生活的小笑话,
把一些寻常小事说得妙趣横生;又看似随意地分享了几个从“朋友”那儿听来的、关于南方沿海或国外的一些新奇趣闻
(当然是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描述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徐慧珍被他逗得时不时掩嘴轻笑,那双平日里因操劳而略带疲惫的杏眼,
此刻弯成了月牙儿,眼波流转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属于女性的娇羞和难以掩饰的亲近之意。
酒意氤氲,柜台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她因笑意而格外生动的脸庞。
对面坐着这样一个英俊挺拔、见识广博、风趣幽默又懂得欣赏自己的年轻男子,
徐慧珍那颗在残酷的生意场和沉重的生活压力下磨砺得有些坚硬、甚至有些麻木的心,
不知不觉间仿佛被温水浸泡过一般,一点点变得柔软、温热起来。
一种久违的、属于女性的、被异性关注、取悦和珍视的感觉,
如同沉睡的种子遇到了春雨,悄然复苏,开始生根发芽。
她看向王龙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彩,笑意盈盈,目光流转间,
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依赖和越来越浓的欣赏,那目光,缠绵缱绻,几乎快要拉出丝来。
王龙将徐慧珍这细微却明显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进行。
果然,无论哪个时代的女性,内心深处都渴望被理解、被欣赏、被珍视。
这种精准的“降维打击”式的情感共鸣,效果显着。
拿下这位在《正阳门下》世界里举足轻重、精明能干、人脉深厚的徐慧珍,
对于他在这错综复杂的综合世界里站稳脚跟、拓展势力,无疑是一步妙棋,好处无穷。
他趁热打铁,言语间更加体贴周到,时而状似无意地关心一下最近店里的生意如何,
有没有什么难处;时而语气真诚地问起她一个人里外操持,既要管店又要应对各色人等的辛苦,
句句都说在徐慧珍的心坎上,让她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趣,还格外细心、懂得心疼人。
徐慧珍只觉得跟王龙聊天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心情是多年来少有的舒畅和放松,
对他好感度如同坐上了火箭般急剧飙升,心底那份最初的好奇和欣赏,迅速转化为了更深层的情愫萌芽。
她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如果自己的生活中,
能有这样一个既强大可靠又懂得风趣体贴的男人陪伴……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脸上不禁又飞起两朵红云,
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赶紧借低头整理账本掩饰内心的慌乱。
就在小酒馆内气氛暧昧升温,达到一个微妙的顶点,
徐慧珍被王龙的话语逗得心花怒放、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两人相谈正欢,几乎要忘记周遭一切,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柜台内外这方寸天地的时候——
“哐当!”
一声突兀而急躁的巨响,猛地撕裂了这片旖旎的氛围!
小酒馆那扇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
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一个清脆亮丽、如同珠落玉盘,却带着明显火急火燎、不耐烦味道的女高音随之炸响,
人还未见,声音先至,极具穿透力:
“慧珍!慧珍!快!赶紧的!给我打二两牛栏山!要快!我那店里来了个难缠的老主顾,
犟得像头驴,非得喝两口、上了头才肯松口谈价钱,真是急死个人!磨叽半天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时新(相对于当时普通百姓)、颜色鲜亮夺目(枣红色带暗纹)
绸缎面料棉袄的窈窕身影,像一阵旋风似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脂粉香气。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柳叶眉,杏核眼,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容貌艳丽夺目,
即使此刻面带焦急愠色,也难掩一股扑面而来的泼辣、精明、以及久经商场所熏陶出的厉害气场。
正是隔壁街上那家名气不小的绸缎店的老板娘——陈雪茹!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让酒桌旁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两人同时一怔,
不约而同地、带着被打断的愕然与不悦,转头望向门口。
王龙的目光,与刚进门的、如同一团烈火般的陈雪茹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陈雪茹显然也没料到徐慧珍这小酒馆里,在这个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点,
除了徐慧珍还有别人,而且还是个年轻英俊、气度不凡的大男人。
她的目光先是如同探照灯般快速而锐利地扫过王龙全身,
瞬间捕捉到他一身笔挺精神、象征着某种权力秩序的轧钢厂保卫员制服,以及他那张棱角分明、
英俊中带着沉稳气质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和评估。
随即,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迅速落在了王龙对面的徐慧珍脸上——
此刻的徐慧珍,脸上还洋溢着未曾完全褪去的、与平时那种营业式、带着距离感的笑容截然不同的、
发自内心的、如同少女般灿烂甚至带着点羞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蕴含着一种被滋润过的风情,
那是她陈雪茹在徐慧珍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态!
陈雪茹是何等精明厉害、眼神毒辣的人物,
在风月场和生意场上混迹多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看徐慧珍这罕见的情态,再结合旁边这个陌生英俊的男人,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酸异样的、夹杂着强烈好奇和一丝莫名不爽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她跟徐慧珍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既是熟人,暗中也不免有些比较和竞争,
何曾见过徐慧珍对一个男人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这般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她的目光立刻如同两把锋利的小刀子,再次聚焦到王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极其浓厚的审视、
探究和熊熊燃烧的好奇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仿佛要把他从身高体型到衣着打扮,从眉眼神情到骨子里的气质,都看个通透明白。
这男人是谁?哪个单位的?怎么以前从没在这片儿见过?
看样子不像是普通工人,倒有几分气势,居然能让徐慧珍这朵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实则心气儿高、带刺的玫瑰,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春心荡漾?
王龙感受到陈雪茹那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层层伪装的目光,
心中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在百分之一秒内就反应了过来:陈雪茹!《正阳门下》里的另一个关键女性角色,精明泼辣、风情万种的绸缎店老板陈雪茹!
这么快就碰上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依旧保持着从容淡定的微笑,迎着陈雪茹那毫不客气的、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坦然自若,甚至还微微颔首,
做了一个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也不显傲慢的示意动作,风度无可挑剔。
徐慧珍这时也终于从被打断的愠怒和瞬间的慌乱中彻底回过神来,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被人撞破“好事”的羞恼,但很快被她用职业性的笑容掩盖下去。
她赶紧从柜台后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雪茹姐?你……你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看你急的,火上房似的。二两牛栏山是吧?马上,马上给你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拿酒提子和酒壶,借以避开陈雪茹那意味深长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小酒馆内的气氛,因陈雪茹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瞬间从春暖花开的暧昧旖旎,
跌降至一种微妙、复杂、暗流涌动的状态。
陈雪茹那充满审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的目光,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不仅激起了层层涟漪,更预示着新的变数和更加复杂的局面,已然拉开序幕。
王龙心中暗忖,这综合世界的人物关系网,
看来要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精彩地展现在他面前了。
就在徐慧珍刚站起身,
说要去后面灶上再打点新酒的空当,
酒馆那扇厚重的棉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侵入温暖的店堂,
同时也卷进来一个如火般耀眼的身影。
这动静不小,店里不少老主顾都不约而同地抬了头。
待看清来人,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彼此交换着“瞧好吧,这下有乐子看了”的眼神。
在这片地界,谁不知道徐慧珍和陈雪茹这两位老板娘之间的那点“较劲”?
陈雪茹这般风风火火地闯进徐慧珍的酒馆,多半是“来者不善”。
来的正是陈雪茹。
绸缎庄的老板娘,她的性子跟名字里那个“雪”字的清冷恬静半点不沾边,
反倒是如火如荼,一点就着,是前门大街上出了名的泼辣货。
今晚,她穿着一件极其时兴的暗红色呢子长大衣,剪裁合体,衬得身段窈窕,
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只是松垮地搭在颈间,显然是匆匆而来。
脸上带着被室外冷风吹出的鲜艳红晕,
这红晕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衬得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亮得逼人,
里面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
她像个侦察敌情的将军,就站在门口那片刚带进来的寒气里,
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小刷子,又或者说是探照灯,
唰唰几下,就把这间不算宽敞、光线昏黄却充满烟火气的店堂扫了一遍。
那眼神掠过几张熟面孔时连片刻的停留都无,
最终,像是精准定位的箭矢,牢牢地钉在了角落那张桌上——
钉在了那个气定神闲坐着的陌生男人王龙身上,
以及,刚刚离开座位、正走向柜台的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徐慧珍。
陈雪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混合着好奇、挑衅,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因徐慧珍与陌生男子独处一隅而升起的不爽。
她脚下不停,那双鞋跟细巧的高跟鞋,
踩在酒馆略显油腻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在这嘈杂却也算和谐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有点突兀,
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迫人意味,径直就冲着那角落的座位去了。
王龙正琢磨着徐慧珍刚才话语里的机锋,
只觉得一股混合着高级雪花膏香氛和室外寒气的风猛地扑近,
还没等他完全看清来人的模样,身旁那个原本属于徐慧珍的方凳就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拉开。
紧接着,一个温热而带着侵略性的身影,硬生生挤进了他和旁边空位之间的狭小空间,
稳稳地坐了下来,恰好隔断了他与徐慧珍刚才座位的联系。
王龙下意识侧头仔细打量。
是个顶漂亮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纪,
眉眼精致,妆容也比徐慧珍更浓艳些,
眉宇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泼辣和审视劲儿,像只骄傲又警惕的凤凰。
王龙心里先是一愣,这谁啊?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
但随即,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前几日听街面上人闲聊时提起的名字——
前门大街另一号人物,徐慧珍的“对头”,绸缎庄的老板娘,陈雪茹。
好嘛,说曹操曹操到,正主儿这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