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王龙的方向艰难地挪了挪身子,仿佛那个动作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然后极力压低声音,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充满了洗刷不掉的屈辱和压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龙……你小子……你还是年轻啊……你不知道啊……这事儿,它……它跟别的事儿不一样……它要命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才继续用那种令人心悸的声调说道:
“建国前……那帮天杀的小鬼子……不是占了咱们四九城好些个年月吗?
那时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你叔我,就凭着谭家菜传人这块招牌,
在四九城的厨行里,勉强也算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混口饭吃……”
何大清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想要彻底遗忘的往事,
眼神都变得有些恍惚:
“有时候……是由得你吗?啊?由不得你啊!为了活命,为了家里老小一张嘴……
被逼无奈……我也……我也昧着良心,给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小日本……做过饭……”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像是要滴出血来!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悲愤: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不知是哪个挨千刀、断子绝孙的王八蛋,
把这事给捅了出去,还他妈的登了报!报纸上……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还有照片!
那照片里……有我,有戴着屁帘帽、挎着指挥刀的日本军官,
还有几个点头哈腰、给鬼子办事的二狗子、伪职员……我们……我们还站在一起合了影!清清楚楚!”
说到“合影”这两个字,何大清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浑身都在发抖,
脸上是极度的懊悔、恐惧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绝望:
“就是因为这张该死的、能要人命的报纸!我才像条真正的丧家之犬一样,
连滚带爬,什么都顾不上,偷偷摸摸跟着白寡妇跑到这保定城来躲灾!
是,我承认,我跟白寡妇是有那么点情分,但你以为我真他妈的舍得撇下柱子和小雨我那一双亲生儿女吗?啊?
她白寡妇还没那么大的脸!没那么大的魅力!主要是龙老太太!是那个老不死的!
不知从哪个耗子洞、棺材瓤子里,翻出了这张泛黄的、该死的陈年旧报!
她拿着它,像拿着尚方宝剑一样来找我!逼我!逼我立刻离开四合院,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去!
否则……否则她就要把这张报纸交上去!交上去啊!”
何大清猛地伸出冰凉颤抖的手,一把死死抓住王龙的胳膊,手指用力极大,指甲几乎嵌进王龙的皮肉里,
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王龙!你刚才也说了,建国前有些旧账可能算了!可能不追究了!
可我这事……它登了报!白纸黑字加照片!这是铁证!这是跟日伪扯上关系啊!
这是最脏最臭、最不能被原谅、最容易被拿出来当典型的那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
王龙静静地、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何大清这番声泪俱下、字字血泪、堪称惊心动魄的坦白。
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的微蹙,到越皱越紧,最终在眉心形成了一个深刻的、挥之不去的川字纹路,
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
不断分析着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严峻的信息。
他原本以为,龙老太太拿捏何大清的,可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男女作风问题,
或者是一些经济上的糊涂账、私下里的利益交换,万万没想到,牵扯出的竟是如此敏感、如此致命、
直接触及历史政治红线的问题!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预想,
将事情的严重性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心悸的高度。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是承载着千钧重担,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压抑的胸腔最深处发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审慎:
“大清叔,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明白了。仔仔细细,一字不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也需要氧气来消化这惊人的内幕,
“给日本人做饭这件事,如果单拎出来说,在那个兵荒马乱、人命如同草芥般不值钱的年月,
很多老师傅、手艺人,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挣扎求存,被迫给各种势力、包括日本人做过事,
某种程度上,或许……或许确实有些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如果只是私下里做,没人追究,时过境迁,可能也就烂在肚子里,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了。但是……”
王龙猛地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军刺,紧紧盯着何大清那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眼睛,
斩钉截铁地指出了最致命的关键:
“但是!被拍照!登报!留下了白纸黑字加照片的铁证!这性质就完全、彻底地变了!
这就不再是潜藏在暗处的、可以模糊处理的‘历史问题’,而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据可查的‘历史污点’!
这顶‘为日伪服务’、‘有严重历史问题’的帽子,实在太重了!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
一旦被有心人(比如易中海)拿出来,扣实在头上,上纲上线,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你眼下这保定机械厂食堂的工作肯定保不住,恐怕……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会成为奢望,
是要进去吃牢饭的!甚至可能……”
王龙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更严重的可能性,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他“霍”地站起身,在狭小逼仄、堆满杂物、空气污浊的仓库里烦躁地踱了两步,
脚下的碎砖、杂物和散落的面粉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轻响。